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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劝进之夜
    书房内,灯火将李儒枯瘦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幽光闪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针,精准刺向权力格局最核心的禁忌:

    “主公明鉴。今主公坐拥朱崖、荆州、益州、大半个交州及南中,带甲数十万,战将千员,谋臣如雨。官拜大将军,爵至河洛侯,尚万年公主,已是人臣之极,封无可封。”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邓安的神色,见对方无甚表情,才继续道:“而南宫那位……”

    他轻蔑地撇了撇嘴角。

    “年幼暗弱,徒有虚名,于乱世无尺寸之功,于百姓无点滴之恩。

    古有帝尧禅位于舜,非为私情,实乃为天下择贤主。

    今主公之文治武功,之胸襟气度,之仁政惠民,堪称完人全才,远迈古今。此非儒一家之言,实乃天下有识之士,乃至荆益百姓之公论。”

    邓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了一下,没有打断。

    李儒的声音更低沉,也更具有煽动性:

    “主公起于寒微,不靠门第,不仗祖荫,一刀一枪,身先士卒,方挣下这半壁江山。

    士族或有微词,然刀兵在手,民心在握,何惧之有?

    北方曹操,然其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且内患重重;江东孙策,勇则勇矣,不过守户之大。主公欲终结乱世,非仅以力服人,更需‘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眼中幽光暴涨,死死盯住邓安:“传国玉玺,何在?”

    邓安目光微凝。

    “玉玺在手,便是天命所归之明证!此乃上天授予主公之信物!岂能长埋府库,不见天日?” 李儒步步紧逼。

    “再者,天子如今就在主公掌中。难道就一直这般‘奉’着?奉到何时?主公有擎天保驾之功,更有安定社稷之能。

    为天下计,为苍生计,天子亦当效仿尧舜,行禅让之德!况且,主公乃大汉驸马,公主为帝室至亲,此亦为亲亲之义,禅让之举,于礼有据,于情可通!”

    最后,他抛出了最现实、也最尖锐的问题:

    “主公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皆立下赫赫功勋。主公若不更进一步,以何酬功?以何安置?

    仅以将军、侯爵之位,如何匹配韩信、周瑜、岳飞之才?如何酬谢杨业、李存孝等将士血战之功?长此以往,恐生怠惰,甚或……怨望。”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称帝!

    这个在乱世中无数人心中翻涌、却极少敢宣之于口的终极命题,被李儒以如此赤裸、如此逻辑严密的方式,摊开在了邓安面前。

    邓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怒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对“皇帝”这个头衔少了许多古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敬畏与神圣感,更多将其视为达成“终结乱世、构建新秩序”目标的必要工具和最高权力形态。

    李儒说的,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时机、方式、代价,需要权衡。

    如今益州新定,刘备新降,北有曹操得李元霸,草原生变,内部整合远未完成……此时称帝,是加速凝聚,还是过早树敌?

    但李儒有一点说得很对:名分。

    他的势力已经庞大到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名分了。

    否则,内部封赏体系会很快遇到天花板,外部也会始终被“汉臣”身份束缚手脚。

    而且,献帝这个招牌,用久了,确实会反噬。玉玺在手,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负担”。

    沉默良久,邓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文优此言……倒是替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你去,立刻请公达、伯褒、文和、安石、怀英、婉儿,还有异度、子柔、孝直,以及……孔明、士元、公瑾,来此议事。记住,悄然而行。”

    他没有请杨业、韩信等武将,也没有请陈群等纯粹文官。

    此刻需要的,是最核心的智囊,是对天下大势、人心向背、权力运作有最深刻理解的谋主。

    “诺!”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躬身退出。

    他知道,自己这把最危险的刀,又一次戳中了主公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并且,主公接住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荀攸最先到来,这位最早追随邓安、从洛阳食肆时期就相识的元老谋士,依旧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深邃。

    他安静地坐在左首,目光低垂,仿佛在养神。

    薛收紧随其后,年轻的面容上带着锐气与毫无保留的支持,他毫不掩饰地坐在了靠近邓安的位置。

    贾诩如同幽灵般滑入,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灰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他正全神贯注。

    谢安与狄仁杰联袂而至。

    谢安青衫磊落,神色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清谈;

    狄仁杰则面容方正,目光炯炯,自带一股明察秋毫的凛然之气。

    上官婉儿作为“秘书”与会,她今日换了身更为庄重的深色女官服饰,捧着一卷空白竹简和笔墨,侍立在邓安书案侧后方不远。

    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

    蒯越、蒯良兄弟代表着荆州本土实力派的意见,二人神情严肃,彼此交换着眼神。

    周瑜与诸葛亮、庞统、法正几乎是同时到达。

    周瑜白袍如雪,气度雍容;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庞统则眉头微锁,似在沉思;法正眼神锐利,带着蜀地士人特有的某种激切与精明。

    众人落座,书房内气氛凝重而微妙。

    新降的诸葛亮、庞统、法正,与旧臣们之间,隐隐隔着无形的界限。

    邓安没有绕弯子,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深夜请诸位前来,只为议一事。方才,文优向我进言……”

    他顿了顿,将李儒那番“天命所归、玉玺在握、封无可封、当受禅让”的核心意思,用更平实、更冷静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末了道:“诸君皆我心腹智囊,天下翘楚。于此紧要关头,安,愿闻高论。”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称帝!

    这个词语本身所蕴含的巨大能量与风险,让每个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李儒率先开口,他站在房间中央,如同一个冰冷的手术师,将称帝的必要性、紧迫性、合法性再次条分缕析地阐述了一遍,比之前对邓安所言更加系统、更加尖锐,直指“不称帝则内部生变、外部失机”的核心利害。

    “文优先生所言,虽显急切,然……不无道理。” 薛收第一个出声支持,他年轻气盛,对邓安的忠诚毫无杂质。

    “主公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更有传国神器在手,此正天命转移之象!若一味谦退,非但辜负上天美意,亦令麾下将士寒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荀攸缓缓抬起眼帘,这位资历最深的谋士声音沉稳:

    “公达追随主公多年,亲见主公自微末而起,救民于水火,拓土以安邦。

    于私,主公于我有知遇之恩;于公,主公乃终结乱世之不二人选。

    汉室气数已尽,天下皆知。主公既握有其实,便当正其名。此非篡逆,实乃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攸,附议。”

    他的表态,代表了最早一批追随者的共同心声,稳重而有力。

    贾诩在阴影中幽幽开口,声音嘶哑:“文和以为,称帝与否,不在该不该,而在能不能,以及……何时能。”

    他目光如毒蛇,扫过众人,“主公如今握有半壁江山,猛将谋士皆一时之选,根基已成,此谓‘能’。然,益州新附,人心未固;曹操得异人,锋芒正盛;孙策坐观成败。此时称帝,必招致曹、孙警惕,甚至联合反扑,亦可能刺激益州残余势力死灰复燃。此为‘险’。”

    他顿了顿,“然,若迟迟不称帝,内部功勋无法酬赏,名分不正,号令难一,久之必生祸端。此为‘患’。两害相权……”

    典型的贾诩风格,阴狠而务实,将利弊风险算得清清楚楚,给出了一个渐进式的选项。

    谢安微微一笑,接话道:

    “文和先生老成谋国。安亦以为,操之过急或失之迂缓,皆非上策。主公之功业威望,已非人臣所能局限。然称帝乃国之大典,亦需‘势’与‘礼’兼备。

    势,主公已有大半;礼,则可徐徐图之。可先令朝中公卿及地方州郡上表,言祥瑞,陈功德,造‘天命攸归’之舆论。

    同时,妥善安置许都那位,以示仁至义尽。待水到渠成,万众翘首以盼之时,再行禅让之礼,则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他更注重过程和舆论引导,追求一种“自然而然”的禅让。

    狄仁杰眉头紧锁,沉声道:

    “怀英愚见,称帝关乎国体法统,不可不慎。

    然则,观当今时局,汉室倾颓,非人力可挽。主公既有安天下之心、之能,便当仁不让。只是,需立规矩,明法度。称帝之后,如何对待汉室宗亲?如何安置旧朝臣工?如何确保新政不蹈前朝覆辙?此皆需未雨绸缪。

    且,称帝之举,必引曹操、孙策应对,军事、外交需即刻做出相应调整。法正以为,当以快打慢,一旦决定,便以雷霆之势完成仪式,昭告天下,同时大军压境,震慑四方,不给对手串联反应之机。”

    他既考虑法统与后续治理,也强调了行动的果断性。

    蒯越与蒯良交换了一下眼神,蒯越开口道:“主公,我荆州士民,久沐主公仁政,皆愿主公更进一步,以保荆襄永固。称帝以正名分,则荆益连成一体,政令畅通,人心归一。我等荆州士族,愿为前驱。”

    这是地方实力派的明确支持表态,毕竟邓安一旦成功,他们便是从龙之臣。

    周瑜目光明亮,朗声道:

    “瑜追随主公,非为富贵,乃为酬知己,展抱负,平天下。

    主公若止步于此,瑜等抱负亦不过一方诸侯之佐。唯有南面称尊,方能号令天下,集结四海之力,彻底扫平群雄,再造太平!

    至于曹操、彼等早有称帝之心,不过时机未至。主公率先正位,反能占据大义名分,吸引天下才俊。若其来攻,我荆州水师、益州山地之兵,又何惧之有?

    瑜,请主公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作为军方核心和战略家,周瑜从实现终极目标的角度,极力主张。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新降的三人——诸葛亮、庞统、法正。

    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新附的益州集团,也考验着邓安“海纳百川”的诚意。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看向邓安,缓缓开口:“亮,乃败军之臣,本不当议此大事。然蒙主公不弃,垂询及此,敢不竭诚?”

    他顿了顿,“汉室衰微,帝星黯弱,此乃天数。主公崛起于乱世,以仁德聚民心,以武功拓疆土,更怀超然之志,欲开万世太平。此非寻常割据之雄可比。亮在益州,亦闻主公治下荆州,路不拾遗,学堂林立,此乃王政之基。传国玉玺归于主公,岂非天意?”

    他话锋一转:

    “然,称帝易,安天下难。主公若正位,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肩头担子,重于千钧。

    对内,需平衡新旧,消弭隔阂,尤需善抚益州士民;

    对外,需应对曹、孙必然之反弹,乃至草原、西陲之变。此非仅有武力可解决,更需周全之谋略、坚韧之心志、包容之胸襟。亮观主公行事,有此潜质。

    故,于公于私,于天下苍生,亮……以为可。”

    他没有直接说“支持”,而是分析了称帝后的巨大责任与挑战,隐含的意味是:如果你邓安担得起,那就去做。这既是对邓安的考验,也是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承诺。

    庞统性子更直,他接口道:

    “士元在襄阳学宫,便知主公非池中之物。今日之势,已是箭在弦上。李功曹所言虽直,却乃事实。

    主公不称帝,麾下文武何以自处?天下人何以观之?难道真要等曹操或孙权先僭越位号,主公再以臣讨贼?名分先失矣!当断则断!统愿效犬马之劳,助主公定鼎之后,梳理内政,对抗外敌!”

    他的支持更加直接和激进。

    法正眼神锐利,声音带着蜀地特有的果决:

    “孝直新附,本不当多言。然既蒙主公信重,敢不直言?益州新定,心中仍念刘公者,不在少数。

    主公若仍以大将军、州牧身份镇之,彼等或存侥幸观望之心。

    若主公正位称尊,则乾坤定矣,彼等侥幸之心立绝,只能俯首归心。此乃速定益州人心之良策!

    且,主公称帝,便可大封功臣,我益州归降文武,亦可得适当安置,免生怨望。于稳定大局,有百利。正,附议!”

    他从稳定新领土的角度,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理由。

    上官婉儿一直低头记录,此时笔尖微微一顿,又继续书写,无人看到她那瞬间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和低垂眼睫下汹涌的波澜。

    邓安静静听着所有人的发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支持称帝是主流,且理由充分:

    解决内部封赏与名分问题、凝聚人心、占据大义名分、加速整合新领土。

    反对或谨慎的声音,主要担心外部反弹和内部未稳,但贾诩的渐进策略和诸葛亮的责任论,实际上也提供了解决方案和前提条件。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发言,他看到了麾下谋士团的整体素质、不同性格与考量角度,也看到了新降者正在尝试融入并贡献智慧。这是一个健康而有力量的团队。

    良久,邓安缓缓站起身。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诸位所言,皆深切要害,安,受益匪浅。”

    他声音沉稳,带着决断,“汉室倾颓,非一日之寒;天下思安,乃万民所望。我邓安起于行伍,本无问鼎之心,然时势推我至此,麾下将士血战之功、百姓翘首之盼、肩上终结乱世之责,皆不容我退缩。”

    他目光扫过荀攸、薛收、贾诩、谢安、狄仁杰、周瑜……这些一路相伴的股肱;又看向诸葛亮、庞统、法正、蒯氏兄弟……这些新加入的俊杰。

    “文优捅破此事,虽有私心,亦是为公。”

    他先定了李儒行为的性质,既用其言,又不全赞其人,“文和缓进之策,老成持重;公达、公瑾、安石、怀英、孝直、士元及异度兄弟之言,皆切中肯綮。孔明先生所言‘担子’,更是警醒。”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心:

    “既然如此——”

    “便依众议,筹备大典!然,需依文和、安石之策,先行舆论,完备礼法,安置妥当许都之事。

    具体步骤,由公达总领,文和、安石、怀英、孔明、士元、孝直及诸君协力详议方案,婉儿记录整理。

    我要的,是一场能最大限度凝聚人心、最小程度引发动荡的‘顺天应人’之礼!”

    “对外,叔宝、文远等需即刻加强边防戒备,尤其是北线、东线。水师、骑兵,皆需处于临战状态。”

    “对内,加恩封赏之事,可先行放出风声,稳定军心。益州、南中安抚,由孝直、异度等多多费心。”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众人神情肃然,心中激荡。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要由他们亲手开启了!

    “诸君,”

    邓安最后环视众人,目光炯炯,“今日之议,关乎国运,望诸君戮力同心,助我,亦助这天下苍生,早开太平!”

    “谨遵主公(陛下)之命!”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应诺。称呼已在悄然改变。

    建安六年,四月廿八,夜。

    襄阳大将军府书房内,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密议落下帷幕。

    称帝之议,拍板而定。

    乱世的天平,在经历了无数次血腥的倾斜后,终于朝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终点,轰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