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襄阳城内华灯初上。
新辟出的“华林苑”原大将军府后园扩建内,一场不同于白日朝会庄重肃穆的夜宴正在举行。
没有严格依循帝王宴饮的繁琐古礼,气氛更近于一场盛大而欢庆的庆功宴兼家宴。
苑内空地铺开数十席案,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却又混杂着武将们爽朗的笑谈与文臣们矜持的议论。
邓安换下了沉重的衮冕,只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玉冠束发,坐在主位。
他没有高踞御座之上,反而令内侍将自己的席位略为下移,几乎与下方首席的周瑜、谢安等人平齐。
案上也不是象征性的九鼎八簋,而是实实在在的鸡豚鱼脍、时令蔬果,甚至有几样新炒的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扑鼻。
他率先举起手中盛满琥珀色美酒的玉杯,朗声道:
“诸位!今日之后,你我不再仅是君臣,更是共开新天、同创基业的战友袍泽!白日那些封赏官职,是国法礼制所需。
而此刻这场酒宴,只论情谊,不论尊卑!这第一杯,敬所有随我邓安一路走来的兄弟,敬所有选择相信华朝、共赴未来的英才!
愿我等情谊,如这江汉之水,长流不息;愿我华朝国运,如中天之日,光耀万古!”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姿态豪迈,毫无帝王常见的矜持疏离。
下方文武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尤其是那些从早期就追随的旧部,如荀攸、程咬金、吴老三(虽未正式列席高位,但作为特殊功勋者被特邀)、陈到等人,更是眼眶微热。
他们见过邓安最狼狈挣扎的时候,也见证了他一次次险死还生、绝境奋起。
如今他登上至尊之位,却还能说出“只论情谊,不论尊卑”的话,还能与他们这般毫无架子地共饮,这份不忘本的赤诚,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让人心折。
“敬陛下!敬华朝!” 周瑜最先反应过来,举杯相应,笑容温润中带着激动。
“敬陛下!” 满苑之人,无论新老旧臣,纷纷起身举杯,声震林木。
这一刻,许多人心中的隔阂与谨慎,似乎都被这杯酒冲淡了些许。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邓安索性离开主位,提着酒壶,随意走到各席之间,与臣子们碰杯交谈。
他拍着杨再兴的肩膀赞他叶县之战骁勇,与诸葛亮讨论了几句襄阳学院增设格物科目的细节,又跟张辽、甘宁聊了聊未来水陆并进的构想,甚至还跟角落里安静吃菜的华佗碰了一杯,感谢他救命之恩。
他的言语随意而真诚,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又冒出些让人略感新奇却倍感亲切的俗语,态度平等而尊重,仿佛面对的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种迥异于时代常理的“亲昵”,起初让一些恪守礼法的老臣(如蔡邕)略感不适,但看着邓安眼中毫无作伪的诚意,看着周围同僚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与放松,那点不适也渐渐化作了感慨——或许,这真的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开国之君。
程咬金早已喝得满面红光,他是今夜最活跃的人之一。
见邓安转到他们这一席,他猛地站起,端着满满一大碗酒,嗓门洪亮:
“陛下!老程我……我心里痛快啊!”
他打了个酒嗝,眼圈却有点红,“想当年在洛阳,俺老程第二个跟着您混,第一个是张清那小子……唉,那小子命不好,早早去了。”
他声音低沉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可俺老程命硬,跟着陛下您,从洛阳那个小食肆,到平舆投陈老爷子,又跟着您去曹操那儿混过几天,再到朗陵、回洛阳、打长安、打颍川、打新野、打荆州,一直打到这益州!风里雨里,刀山火海,俺老程没怂过!”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为啥?就因为跟着陛下您,痛快!有奔头!您不光能打,有主意,还重情义!就说上次您伤得那么重,眼瞅着不行了,是谁?是俺老程!跑断了腿找来华神医!哈哈!”
他拍着胸脯,毫不谦虚地自我标榜,“要论资历,论功劳,论对陛下这片心,俺老程不敢说第一,但这武将里头,怎么也得排这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想想不对,又赶紧握成拳头,只竖起一根大拇指,惹得席间秦琼、尉迟恭等人哄笑不已。
邓安也笑了,用力拍了拍程咬金厚实的肩膀:“知节之功,朕岂敢忘?没有你找来华神医,朕早已魂归九泉。你是朕的福将,更是朕的救命恩人!来,这碗酒,朕敬你!”
说罢,拿过旁边侍从递上的碗,与程咬金重重一碰,两人仰头豪饮,点滴不剩。
程咬金喝完,抹着嘴巴,嘿嘿直笑,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这时,又有人端着新炒好的两个小菜过来,正是如今已贵为“御膳房总管”、特赐爵位的吴老三。
他穿着崭新的绸缎衣服,但神态依旧有些局促,将菜放在邓安面前,搓着手,眼眶湿润:“陛……陛下,尝尝,刚出锅的,您以前……以前最爱吃的小炒。”
邓安看着那热气腾腾、香气熟悉的菜肴,再看看吴老三那憨厚中带着无限感慨的脸,心中也是一暖。
他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点点头:“嗯,还是那个味儿!老三,你这手艺,天下无双!”
吴老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过奖了。我吴老三,一个路边摆摊的,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能给您……给陛下做饭,还能管着这么大御膳房……我……我……”
他哽咽着,深深一躬,“都是陛下给的造化!”
邓安扶起他:“是你自己的手艺和忠心换来的。以后这皇宫里的伙食,还有朕私下想吃的家乡菜,可就全指望你了。”
这话更让吴老三觉得无比荣光,连连点头,退下时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周瑜也端着酒杯走过来,白衣在灯火下愈发显得飘逸。
他与邓安轻轻碰杯,眼中有着追忆与感慨:“犹记当年,与元逸篝火结义,纵论天下,何等少年意气。不曾想,短短数年,风云激荡,兄已南面称尊,开创这‘华’朝基业。瑜能附骥尾,略尽绵薄,实乃此生大幸。”
他的话温文尔雅,却道尽了从结拜兄弟到肱股之臣的信任与相知。
“公瑾,”
邓安看着这位历史上留下无数遗憾、如今在自己麾下大放异彩的儒将,郑重道:“没有你,就没有荆州的稳固,没有一次次危机的化解。你不仅是我的臂膀,更是知己。这江山,有你一半功劳。”
周瑜含笑摇头:“陛下言重了。臣只愿辅佐陛下,早日一统寰宇,实现当年江畔之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诸葛亮与庞统、法正坐在一席,看着邓安游走于众臣之间,谈笑风生。
庞统低声道:“孔明,陛下此举……真是古今罕有。”
法正也点头:“看似不拘礼节,实则最能收揽人心,尤其是我等新附之人,观之倍感亲切。”
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陛下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其心志格局,确非寻常帝王可比。能遇此主,亮之幸也。”
他端起酒杯,遥遥向邓安的方向致意。
从被迫出山辅佐刘备,到兵败归降,再到被委以丞相重任,诸葛亮心中的波澜与最终归于平静的认可,都在这一杯酒中。
荀攸坐在稍远处,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神色安然,慢慢啜饮着杯中酒。
他是最早看出邓安不凡的人之一,从洛阳食肆里那个略显青涩却目光坚定的青年,到如今执掌半壁江山的开国皇帝,一幕幕如在眼前。
他没有上前凑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满是欣慰与一种“吾道不孤”的感慨。他所学所谋,终是托付给了值得的人。
秦琼与尉迟恭、杨再兴等人同席,看着邓安的身影,低声道:“陛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立下四大军功,兴学校,开科举,行仁政,又如此念旧重情。古之明君,莫过于此。叔宝此生,得遇明主,死而无憾。”
尉迟恭重重嗯了一声,杨再兴眼中也闪烁着纯粹的敬服光芒。
酒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欢声笑语不断。
邓安也彻底放开了,与这个喝一碗,跟那个聊几句,将自己现代灵魂中不喜阶级分明、崇尚互相尊重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众臣起初的拘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这位新皇既是高不可攀的天子,又是可以痛快喝酒、倾诉心声的主公。
这种奇特的混合感,让他们对邓安的忠诚与亲近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苑内灯火渐次熄灭了一些,丝竹声也早已停歇。
大部分臣子都已酒意酣然,在侍从的搀扶下,带着满足的笑容与感慨陆续离去。有人边走边回味着与陛下的对话,有人与同僚勾肩搭背,畅谈着未来。
最终,喧闹的华林苑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席,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
主位附近,邓安趴伏在案上,手中还松松握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他显然也喝得太多,口中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回家……老妈……”之类的呓语,眉宇间那平日里挥斥方遒、深沉果决的神色褪去,只留下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灯火阑珊处,一道身影静静走来。
是上官婉儿。她早已换下白日庄重的官服,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薄披风。
她挥手让远远候着的内侍退下,自己轻轻走近。
她站在邓安身侧,没有立刻唤醒他,只是借着残余的灯火,默默注视着这张年轻却又已刻满风霜与责任的脸庞。
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被赋予使命与知识,辅佐此人时的茫然;
想起他毫不犹豫地将机要重任托付给自己时的信任;
想起征讨巴蜀的艰险途中,他身先士卒、伤痕累累却从不言退的背影;
想起他闲暇时写下的那些或瑰丽奇绝、或深沉磅礴的诗句,那些名为《西游记》《三十六计》的奇书;
想起他偶尔在宫中弹奏那架古怪乐器时流淌出的陌生而动人心魄的旋律,想起他笔下那些逼真得不可思议的画像;
想起他兴致勃勃教会众人那些新奇游戏时的开怀大笑;
更想起他推行仁政时眼中对百姓的怜悯,杀伐决断时那令人心悸的雷霆手段……
文才武略,震古烁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奇技淫巧,乃至烹饪之道,似乎无所不精,却又样样都能臻于化境。
仁时如菩萨低眉,怒时如金刚瞋目。
他像个谜,身上交织着这个时代最顶尖英雄的特质,又带着一种全然超脱时代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光芒。
她读过他所有的文字,见过他几乎所有的侧面。
越是了解,越是觉得难以定义,也越是……难以移开目光。
那份全然的信任,那份超越性别的认可与倚重,早已在她心中种下了复杂的情愫。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是学生对旷世奇才的仰慕,还是女子对如此独特灵魂悄然滋生的倾心?
或许兼而有之,早已纠缠不清。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上官婉儿轻轻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邓安肩上。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她就在一旁席地坐下,背靠着桌案,望着苑中残留的灯火与天上的疏星,静静地守着。
就像过去许多个他熬夜处理政务、疲惫伏案的夜晚一样。
只是那时,她还是“上官大人”,是秘书监。
而此刻,在这万籁俱寂、新旧交替的深夜里,她似乎暂时卸下了所有身份,只是一个默默陪伴、心绪万千的女子。
她知道,天亮之后,他依然是那个要肩负整个帝国、面对无数挑战的启元皇帝。
而她也必须回到秘书监的位置,继续做他最得力的文书助手和沉默的守望者。
但至少此刻,这片寂静的狼藉之中,只有她和他。
她守护着他的安眠,也守护着自己心底那份无人知晓、或许也永无可能宣之于口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