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露气渐重。
华林苑中最后几点灯火也在宫人轻手轻脚的收拾中次第熄灭,只余天边一弯残月和几点疏星,投下清冷微光。
喧嚣散尽,更显得方才的热闹如同幻梦一场。
上官婉儿依旧坐在邓安身侧,背靠着冰凉的桌案腿,望着他沉睡的侧影出神。
披风下的他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只是眉头偶尔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夜风吹过苑中草木,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寂静。
她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直到感觉夜露浸染了衣衫,带来丝丝寒意,才恍然惊觉。
不能再由着他这样睡下去,更深露重,若是染了风寒,便是天大的事。
轻轻吸了口气,婉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走到邓安身边。
她先小心地将他肩头的披风重新拢好,然后弯下腰,低声唤道:“陛下?陛下……夜深了,此处寒凉,臣扶您回寝殿安歇吧。”
邓安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醒转的迹象,只是将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婉儿无奈,只得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架起。“陛下,小心。”
邓安似乎被惊扰,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力道不大,却让本就身形不算强健的婉儿一个踉跄。
她稳住身形,咬咬牙,用了些力气,半扶半抱地将邓安从案边搀扶起来。
邓安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些许硝烟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婉儿脸颊微热,却顾不得许多,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邓安在襄阳的临时寝殿挪去。
这条路,她其实已走过许多次。
自来到大将军府,成为他的“秘书”,她便时常在他处理政务至深夜、疲惫不堪时,这样搀扶他回房。
有时是他与谋士们议事情绪激昂后突如其来的倦怠,有时是批阅奏章至东方既白后的强撑,有时是像今夜这般庆功宴后的酩酊。
每一次,她都沉默地履行着职责,小心地支撑着他,将他安全送回那片属于帝王的私人领域,然后悄然退下,为他掩上房门。
她熟悉他书房到寝殿的每一块地砖,熟悉他疲惫时沉重的步伐,甚至熟悉他无意识靠在她肩头时呼吸的频率。
这早已是某种秘而不宣的惯例,一种超越了严格君臣界限、却又被双方默契地框定在“职责”范围内的亲近。
只是今夜,或许是因为封赏大典后的特殊气氛,或许是因为他饮下了远超往常的酒,又或许……
是她自己心中那份被白日种种景象、被方才守候时光悄然勾起的涟漪,让这熟悉的搀扶,莫名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悸动。
寝殿就在前朝宫殿的后面,不算远,但对此刻的婉儿而言,却仿佛走了一段极长的路。
殿门外值守的侍卫见到是她搀扶着皇帝回来,早已见怪不怪,无声地行礼,为她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只点着几盏常明的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巨大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熟悉的龙涎香淡淡弥漫,混合着书卷和某种清冽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
婉儿费力地将邓安扶到那张宽大的龙榻边,小心地让他坐下。
“陛下,到了。您躺下休息吧。” 她微微喘着气,轻声说道,准备像往常一样,帮他脱下外袍和靴子,便即告退。
然而,就在她弯下腰,试图去帮他解开腰间玉带时,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嗯?” 婉儿一惊,抬头望去。
邓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那眼中没有丝毫平日的清明锐利,只有一片被酒意浸透的迷蒙和……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炽热。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
“陛……” 婉儿的话还未出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传来!
邓安手臂一收,毫无防备的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拽得失去平衡,直直地扑倒在他身上,随即天旋地转,被他顺势压在了柔软的锦褥之间!
“陛下!您……您醉了!”
婉儿心脏狂跳,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他。
但她的力量在他面前微不足道。
浓烈的男子气息和酒气将她完全笼罩,那双迷蒙却带着可怕侵占性的眼睛近在咫尺,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邓安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也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他只是皱着眉头,像是被某种积压已久的躁动驱使着,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然后,他的吻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有些粗暴地落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的惊呼和抗拒。
“唔……!” 婉儿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属于文人墨客的温柔缠绵,而是带着征战杀伐之气的、充满了原始渴望与占有意味的侵袭。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常年握剑握笔的薄茧,毫无章法地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衣衫被轻易扯开,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她应该反抗的。
用尽全力推开他。
呼喊门外的侍卫。
她是秘书监,是朝堂女官,不是后宫嫔妃!此乃逾越礼法,乃是……
然而,当他的唇舌辗转深入,当那滚烫的掌心抚过她战栗的肌肤,当那具充满了力量与热度的身躯紧紧贴合着她,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酥麻感却如同闪电般窜过她的四肢百骸,瞬间抽走了她大半的力气。
反抗的念头在那双迷蒙却炽热的眼眸注视下,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更深处,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渴望,如同沉睡了许久的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猛然唤醒,破土而出。
是啊……她何尝不羡慕?
羡慕袁年皇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接受百官朝拜;
羡慕万年公主刘诗能与他有“现代式恋爱”的亲密无间,敢持剑怒斥他的荒唐;
羡慕诸葛若雪的才华能与他琴瑟和鸣,引得他亲迎;
羡慕蔡文姬能与他探讨音律诗文,获得他发自内心的欣赏;
甚至羡慕那些因为美貌、因为政治因素被纳入后宫的妃妾,至少她们拥有一个明确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分享他偶尔流露的、与众不同的温柔。
而她呢?
她是他最信任的秘书,是他的“笔杆子”和“记事官”,是他庞大帝国机器上一个精密而不可或缺的零件。
他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给予她超越时代的信任与权责,与她讨论政事时平等相待,尊重她的才华。
但那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君臣”与“工作”的屏障。
她看得见他待妻妾们的特别,那份糅合了现代平等意识与帝王宠溺的温柔,是她身处“女官”位置上永远无法企及的禁区。
她只能将所有的欣赏、仰慕、乃至那悄然滋长的、更隐秘的情感,深深锁在严谨的官服与恭谨的态度之下,化作更高效的文书处理,更周密的行程安排,更沉默的深夜陪伴。
她以为这会是她一生的轨迹,辅佐他,仰望他,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带进坟墓。
可现在……
身体的灼热与心灵的震颤交织在一起。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醉后的粗鲁和急切,谈不上丝毫温存,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但正是这种毫无理智可言的、全然本能的侵占,却奇异地打破了她心中那层坚固的“女官”外壳。
此刻,他不是那个算无遗策、文韬武略的启元皇帝,不是那个信任她、倚重她的主公。
他只是一个喝醉了酒、被本能驱使的男人。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恪守分寸的上官秘书监。
疼痛与陌生的欢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闭上眼,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垂下,转而抓住了他背后揉皱的衣袍。指尖深深陷入锦缎之中。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是屈辱吗?或许有一点。
是惶恐吗?必然存在。
但更多的,竟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混合着痛楚与极致刺激的……认命,甚至是一丝卑劣的、不容于世的庆幸。
如果……如果这就是打破那层屏障的唯一方式。
如果……如果不是这意外的醉酒,她可能永远只能站在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
那么,就这样吧。
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反而在某一刻,生涩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回应了那个灼热的吻。
仿佛将自己长久以来的仰望、压抑的情感,都灌注在这默许的迎合之中。
夜色深沉,寝殿内昏黄的灯光将交织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上,晃动不休。
断续的喘息与细微的呜咽被厚重的帐幔吸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灼热,将两人一同吞没。
窗外,残月西沉,东方天际依旧漆黑一片。
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已然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