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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更深露重(下)
    日上三竿,又渐渐偏西。

    穿透厚重窗帷的日光,由刺目的白亮转为昏黄的暖色,在寝殿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邓安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凿子在同时敲击他的太阳穴,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和沉重感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艰难地睁开酸涩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帐顶,绣着威严的龙纹。

    意识缓缓回笼。

    昨夜……封赏大典后的夜宴……与众人开怀畅饮……后来的事,便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自己似乎喝得格外多,最后……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却一阵酸软,更牵扯得头痛欲裂。他皱着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侧。

    凌乱。极度凌乱。

    明黄色的锦被被踢得堆在一角,床单皱得不成样子,枕畔散落着几缕不属于他的、乌黑柔顺的长发。而最刺眼的,是床褥中央,那几点已然干涸、颜色转暗的……落红。

    邓安的动作瞬间僵住。

    头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驱散了几分,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零碎的画面,带着酒醉后的模糊与灼热感,强行挤入脑海。

    华林苑散场后的寂静……被人搀扶时倚靠的纤瘦却坚定的肩膀……寝殿昏黄的灯光……那双近在咫尺的、迷蒙中带着炽热侵占欲的眼睛……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的吻,粗暴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战栗,呜咽,以及最终交织的混乱与灼执……

    “卧槽!”

    邓安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猛地坐起身,却又因动作太急而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脸色变幻不定。

    是上官婉儿。

    昨夜最后陪在他身边的,搀扶他回来的,只有她。

    而那落红……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震惊、懊恼、自责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对婉儿做出这种事?!

    她是他的秘书监,是他最得力的政务助手,是他可以完全信赖、托付机要的股肱之臣!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建立在超越性别的才华认可与绝对的工作信任之上。他欣赏她的能力,感激她的付出,甚至习惯了她在无数个深夜的默默陪伴与支持。

    但……那绝不是男女之情!至少,他一直如此告诫自己。

    她是女官!是朝臣!尽管她也美色十足但自己也不能....

    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吧...

    自己这番酒后乱性,简直是……

    邓安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不合时宜地、顽固地冒了出来:

    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那个无数个夜晚,当他伏案疾书、批阅奏章至精疲力竭时,总是安静地守在一旁,适时递上一杯温茶或整理好散乱文书的身影。

    那个随他出征巴蜀,在艰苦行军中依然能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战况紧急时也能保持惊人冷静,帮他处理军报、安抚后方的女子。

    那个能够精准理解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政令意图,并将其润色成符合当下语境、又不失精髓的诏书条文的天才笔杆子。

    那个在他疲惫、烦躁、甚至偶尔流露出现代灵魂的孤独感时,似乎总能隐约察觉,却从不点破,只是用更高效的工作和更妥帖的安排来默默分担的……知己?

    袁年是贤内助,管理后宫,生育嫡子,是他情感的归宿与家庭的象征。

    而上官婉儿呢?她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贤内助”?是他庞大帝国政务体系中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是他可以完全放松精神依赖的“工作伴侣”。

    她的存在,让他这个穿越者处理起繁杂的古代政务时,多了许多底气和顺畅。

    这份依赖与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只是平日被君臣名分、工作关系牢牢框住,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其下是否暗流涌动。

    如今,这层窗户纸,以这样一种荒唐、被动、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堪”的方式,被彻底捅破了。

    邓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婉儿深深的歉疚——无论她是否情愿,自己酒后的行为都是一种冒犯和伤害。

    有对可能破坏现有稳定工作关系的担忧——婉儿会怎么想?以后如何相处?若此事传出,朝野又将如何议论?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释然与……悸动。

    仿佛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终于暴露在光下。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时,寝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低低的、熟悉的清越嗓音,隔着门扉响起:

    “陛下,您醒了吗?臣准备了醒酒汤和些许清淡膳食。”

    是婉儿。

    邓安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拉过旁边的被子,试图掩盖床上的狼藉,又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自己凌乱的寝衣。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却依旧带上了些许沙哑:

    “进……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了那身正三品秘书监的深青色宫装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疲惫,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疏淡几分。

    她将托盘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然后转身,对着内间龙榻的方向,敛衽行礼,目光低垂,未曾向凌乱的床榻瞥去一眼:“陛下宿醉,恐有不适。这是按华太医所留方子煎的醒酒汤,还有几样易克化的小菜和清粥。请陛下先用一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既没有委屈哭诉,也没有娇羞暗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都未曾流露。

    她就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职责——为醉酒醒来的皇帝准备餐食。

    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理顺,却又缠上了更复杂的结。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此刻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提”。

    当作一场意外,一场因醉酒而生的、不该被记忆的梦魇。

    维持表面的平静,维持现有的君臣关系,对彼此,对朝局,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陛下不必为难,臣知道该怎么做。

    这份隐忍与识大体,让邓安心中的歉疚感更深,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更深的触动。

    她明明才是受到伤害和冒犯的一方,此刻却要由她来率先粉饰太平,安抚他可能有的尴尬与不安。

    “有劳……婉儿了。”

    邓安顿了顿,终究没有再用“上官秘书”或更正式的称呼。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外间。脚步还有些虚浮。

    婉儿已为他盛好了一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放在桌边。

    见他过来,便安静地退开两步,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依旧不肯与他对视。

    邓安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微甘的药味在口中化开,似乎确实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脆的笋尖,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轻微的进食声。气氛微妙而凝滞。

    良久,邓安放下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昨夜……朕饮多了。”

    婉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陛下日理万机,与群臣共庆开国,偶有放纵,亦是常情。龙体为重,还望陛下日后多加保重。”

    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饮酒放纵”,将自己完全摘出,也为他铺好了台阶。

    邓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帘,那紧绷的、故作平静的侧脸线条,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顺着她铺好的台阶下去,是最轻松的选择。

    当作一场意外,就此揭过,一切恢复原状。

    可是……看着那几点刺目的落红,想着昨夜零碎记忆中她的战栗与最终默然的承受,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强行提起,只会让她更难堪,让局面更尴尬。

    最终,邓安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朕知道了。辛苦你了,去忙吧。”

    这便是默许了“当作没发生”的处理方式。

    “臣,告退。”

    上官婉儿行礼,动作标准无误,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姿态依旧从容。

    只是那转身的瞬间,邓安似乎瞥见她袖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用力到指节发白。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邓安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精致的、却已凉了的菜肴,许久没有动弹。

    头疼依旧,心却更乱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从前。

    那道被意外撕裂的缝隙,或许会被双方默契地贴上封条,假装完好无损。

    但缝隙之下涌动的暗流,那些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情绪与改变,却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滋长,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契机,再次破土而出。

    窗外,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

    华帝国的第一个白天,就这样在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的波澜与静默的权衡中,悄然滑向了夜晚。

    而属于启元皇帝邓安与他的秘书监上官婉儿之间,那层原本清晰明了的关系,已然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