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山峰封地,早被凛冬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金灿灿的田野,如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果园里的果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索;唯有畜牧场的棚屋还透着几分热气,牛羊低哞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封地的主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山山拢着小手,正低头看着钱管事呈上来的冬灌收尾账目。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划记得清楚,冬小麦的墒情记录得明明白白,他时不时皱着小眉头,在旁边批注几句,稚气的脸庞上满是专注。
而西厢那间最好的客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邓伦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噔噔作响。他那张素来风流倜傥的脸,此刻写满了惶惶不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一双桃花眼也没了往日的慵懒风情,只剩下满心的焦灼。
算算日子,他来到这山峰封地,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邓伦来说,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他是户部的六品郎中,家世虽说不上顶级,却也是洛阳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庶人家。靠着家里的打点,他混了个进士出身,又在户部谋了个闲职,平日里无非是看看账本、签签文书,偶尔跟着上司出席些应酬,日子过得清闲又体面。
这是他第一次被派出来“出差”。
临行前,家里的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陛下亲自点的名,派去辅佐二皇子殿下治理封地,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好好表现,既能在陛下面前挣个踏实肯干的名声,又能和二皇子这位圣眷正浓的殿下搭上关系,往后的仕途,必然一片坦荡。
邓伦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所谓的“协理政务”,不过是去封地走走排场,指点几句,再捞点油水,轻轻松松就能把差事应付过去。
可谁能想到,这山峰封地,竟是个实打实的苦地方!没有洛阳城里的秦楼楚馆,没有精致可口的珍馐美味,放眼望去不是田地就是棚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难找。更让他憋屈的是,那个年仅五岁的二皇子山山,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想揽权,山山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挡了回去;他想摆摆朝廷命官的架子,封地的管事们要么客客气气地敷衍,要么干脆直接无视;他想找点错处拿捏一下,却发现这封地虽然规矩和别处不同,账目却清晰得很,各项事务都井井有条,根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没办法,他只能整天躲在屋里,要么点着熏香发呆,要么换上便服溜到封地边缘的小镇上,在那两家小酒馆里喝喝闷酒,和酒馆老板娘调笑几句,勉强打发日子。
可眼看着腊月都快过完了,年关将近,他这差事却半点成绩都没有。
回去怎么交代?
老爷子那边肯定要大发雷霆,说他不中用;户部的上司那边,也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不堪大用;更要命的是,陛下那边——陛下亲自派他来协理封地,结果他什么都没干成,整天混吃等死,陛下要是知道了,他这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邓伦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连带着狐裘大氅都显得燥热起来。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呛得他连连咳嗽。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邓伦,怎么能栽在这么个乡下地方?怎么能因为一个五岁的娃娃,毁了自己的前程?
可他确实什么都没干啊!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甚至连点能拿得出手的“见闻”都没有。
除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邓伦先是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但紧接着,又被浓浓的求生欲和不甘覆盖。
顾不得那么多了!
得罪冰妃又怎么样?冰妃再得宠,也远在京城,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乡下封地的娃娃,专程跟他过不去?比起丢官罢职的下场,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他要自己举报自己!
不,不是真的举报自己,是换个说法。他可以说,自己表面上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实际上是在暗中暗访,是为了查探封地的隐秘弊病!
这个想法让邓伦眼前一亮,他停下踱步的脚步,眼睛里泛起了贪婪又算计的光。
他在封地待了两个月,就算再不上心,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道听途说的,只要他稍微加工一下,添油加醋,把小问题说成大毛病,把鸡毛蒜皮说成惊天弊案,就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入虎穴、隐忍暗访”的忠臣形象!
到时候,他不仅不会因为无功而返受罚,反而能因为“揭露弊案”得到陛下的赏识!
至于那个五岁的二皇子山山……
邓伦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谁让你不识抬举?谁让你不给我面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立刻走到书桌前,扯过一张宣纸,磨好墨,抓起毛笔,开始奋笔疾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行行扭曲的字迹,在宣纸上蔓延开来。
首先是私自倒卖酒水。
这事儿,倒不是邓伦凭空捏造的。
山峰封地有个小酒坊,是几个从南边迁来的流民开的。他们酿的米酒,味道醇厚,很受封地百姓的欢迎。按照朝廷的规矩,民间酿酒卖酒,是需要报备官府、缴纳酒税的。这酒坊确实报备了,也按时缴税,手续齐全得很。
可邓伦不管这些。他在奏折里写道:“山峰封地私设酒坊,罔顾朝廷法度,所酿之酒,不纳赋税,私自倒卖,牟取暴利。更有甚者,酒坊所酿之酒,质量粗劣,恐有害民身。臣假意流连酒馆,暗访多日,发现酒坊竟与封地管事勾结,将酒水销往邻近州县,所得赃款,不知去向。”
他故意隐去了“报备缴税”的事实,把合规的买卖说成了“偷税漏税”的弊案,还凭空捏造了“与管事勾结”“赃款不明”的罪名,硬生生把一件小事,说成了官商勾结的贪腐大案。
然后是逼良为娼。
这事儿,就更离谱了。
封地边缘的小镇上,确实有个暗娼寮,是个外地来的老鸨开的,里面就两个女子,都是自愿卖身,混口饭吃。封地的吏员知道这事,本来想取缔,可那两个女子哭着说,除了这个,她们什么都不会做,取缔了就是断了她们的活路。吏员们心软,就暂时没管,只规定老鸨不许逼迫良家女子,不许做违法的勾当。
这本来是封地治理中的一点小疏漏,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可到了邓伦的奏折里,就完全变了味。
他写道:“山峰封地之内,竟有逼良为娼之事,令人发指!臣暗访得知,封地管事为充盈府库,竟与奸猾老鸨勾结,强掳良家妇女,逼其卖身。更有甚者,二皇子年幼,不明事理,竟对此事视而不见,放任自流。臣痛心疾首,假意狎妓,暗中收集证据,方知此等龌龊勾当,早已成风。”
他把“自愿卖身”说成“强掳良家妇女”,把“吏员心软暂不取缔”说成“管事勾结老鸨牟利”,甚至把脏水泼到了山山的头上,说他“年幼不明事理,放任自流”。
除了这两件事,邓伦还嫌不够,又添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封地的蒙学堂,桌椅简陋,他就说“学堂破败,有失教化,皇子不重文教,只重功利”;比如封地的安置区,房屋是土坯盖的,他就说“居所简陋,形同牢狱,对待流民,刻薄寡恩”;甚至连山山推行的催生政策,他都拿出来大做文章,说“以财帛诱民婚育,败坏风俗,有失人伦”。
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奏折,写得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字里行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艰险、隐忍暗访的忠臣,把山峰封地说成了一个藏污纳垢、弊案丛生的地方,把山山说成了一个年幼无知、被手下蒙蔽的皇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邓伦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宣纸上的字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官运亨通的未来,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奏折折好,放进一个锦盒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他叫来跟来的小厮,压低声音吩咐道:“快,把这封奏折,连夜送往京城,交给户部的张大人,让他务必亲手呈给陛下。记住,此事事关重大,不许泄露半句,否则,仔细你的皮!”
小厮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邓伦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屋里,打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浑身舒畅。
他仿佛已经看到,陛下看到奏折后龙颜大怒,即刻下旨彻查山峰封地;看到山山被吓得手足无措,封地管事们慌作一团;看到自己凭借这份“功绩”,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引得满朝文武侧目,连家里的老爷子都对他刮目相看。
至于那些被污蔑的人,至于封地百姓的死活,至于山山这个五岁孩童的声誉……在邓伦眼里,这些都不过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邓伦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躲在屋里喝闷酒,也不再溜去小镇上厮混,反而每天准时出现在主事厅,摆出一副“勤勉奉公”的模样。他会主动询问封地的各项事务,哪怕听得云里雾里,也会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几句;他还会跟着钱管事去田间地头转转,冻得缩着脖子,却硬撑着说些“麦苗长势喜人”“水渠修得扎实”之类的场面话。
封地的管事们都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位邓大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只有山山看着他那故作正经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邓伦这反常的举动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阴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峰封地的百姓们开始扫尘、祭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麦芽糖和蒸年糕的甜香,一派喜庆祥和的年节气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邓伦的奏折正放在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着奏折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私自倒卖酒水、逼良为娼、苛待流民、败坏风俗……桩桩件件,都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了他这个九五之尊的脸上。
山山是他疼爱的幼子,聪慧早慧,治理封地颇有成效,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可如今,却有人举报,他的好儿子治下的封地,竟然是这等藏污纳垢之地?
皇帝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御案,目光阴沉地扫过站在殿中的户部尚书。
“张卿,”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邓伦是你户部的人,他说的这些,可有半句属实?”
张尚书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陛下息怒!臣……臣不知啊!邓伦前往山峰封地协理政务,臣只知他按时传回简报,从未提及这些弊案。”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非同小可,朕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传朕旨意,着刑部尚书、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御史各一人,率领精干吏员,即刻前往山峰封地,全方面检查核实邓伦奏折中所奏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朕一个交代!”
“臣遵旨!”殿外的太监高声应和,声音穿透层层宫墙,迅速传向六部衙门。
一道圣旨,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谁都知道,二皇子山山是陛下的心头肉,而邓伦是户部派去的人。这场彻查,查的是山峰封地的弊案,更是陛下对儿子的信任,对户部的敲打。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东宫太子伟伟得知消息后,只是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冰妃听闻儿子被人诬告,气得当场摔碎了茶盏,即刻进宫求见皇帝;而邓伦的家人,则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邓伦能得到陛下关注,忧的是此事若是有假,邓伦的下场不堪设想。
腊月的寒风,越刮越紧。
远在山峰封地的邓伦,还在美滋滋地等着京城的消息。他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璀璨的前程。
他并不知道,一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正在朝着他席卷而来。而这场风暴,不仅会毁掉他的仕途,更会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山山站在主事厅的门口,望着天边滚滚的乌云,小小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他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腊月的山峰封地,喜庆的年节气氛里,已经隐隐透出了风雨欲来的压抑。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山峰封地外围的官道旁,一处不起眼的荒废土地庙里,几点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几张贪婪而凶狠的面孔。
邓伦裹着厚重的斗篷,将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都听明白了?腊月十五到二十五天,趁着最后的机会,分头行动。装束要像些,口气要横,动作要快!抢完、打完、扔下话就走!谁敢手软,谁露出马脚,别说剩下的钱拿不到,老子让他全家在洛阳城混不下去!”
他对面是四个从洛阳城地下赌场和帮会里重金雇来的亡命徒,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绰号“黑狼”。
“黑狼”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邓爷放心,吓唬、抢掠、打人,这都是弟兄们的老本行。保管把事情办得‘漂亮’,让那些泥腿子以为真是二皇子手下无法无天,把账都算到那小娃娃头上!”
“记住,”邓伦又强调一遍,“只抢那些没背景、胆小怕事的!酒坊的老师傅,暗娼寮的,安置区里几个看着就怂的,还有蒙学堂那个老学究!抢的钱财,你们自己留着,算是额外赏钱。但话必须给我递到!就说‘上头’很快要来人查,让他们管好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按我教你们的去暗示!打完就走,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送你们立刻离开,保证追查不到!”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着贪婪和暴戾的光。
一场精心策划、极其卑劣的栽赃行动,在年关前的风雪中,悄然拉开序幕。邓伦的用心险恶到了极致——他不仅要扭曲证言,更要制造“封地吏员(被暗示为二皇子手下)横行不法、欺压百姓”的“事实”,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在山峰封地百姓心中埋下恐惧和仇恨的种子,并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山山头上。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日。
山峰封地边缘的小镇和安置区,接连发生了几起令人心惊又困惑的“抢劫殴打”事件。
酒坊的老陈师傅傍晚收工回家,在僻静小巷被两个穿着半旧皂衣、口气蛮横的汉子拦住,不由分说抢走了他怀里刚结的半个月工钱,还狠狠踹了他几脚,临走前恶狠狠道:“老东西,管好你的嘴!二皇子殿下仁慈,容你们开酒坊,别不识抬举!等上头来人问,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下次砸了你的铺子!”
暗娼寮里,三个地痞模样的凶徒闯入,不仅抢走了老鸨和两个女子不多的积蓄和几件值钱首饰,还将几人推搡殴打一番,砸烂了些桌椅,临走前丢下话:“李教头、刘管事关照的‘生意’,也敢不孝敬?再敢乱嚼舌根,把你们这脏窝子端了!二皇子年纪小,下面的事,你们掂量清楚!”
安置区一个老实巴交、曾因干活慢被小管事说过几句的木匠,夜里被破门而入,抢走了准备过年的一点肉和铜钱,挨了几个耳光,被打得鼻青脸肿,威胁道:“在封地混饭吃,就要懂规矩!再敢抱怨,让你全家滚蛋!等官爷来问,知道怎么说!”
甚至连蒙学堂那位与世无争的老先生,也在回家的路上被抢走了装书和微薄束修的布包,推倒在地,被警告:“教你的书!少管闲事!封地重的是田亩工坊,不是你们这些穷酸书生!再敢乱说话,学堂都给你封了!”
这些事件发生得突然、短暂、目标明确,施暴者口口声声提及“二皇子”、“封地管事”,行凶后迅速消失在风雪中。受害者多是底层百姓,惊恐万状,财物损失,身体受伤,心中更是种下了对封地权威(被他们自然理解为二皇子及其手下)的深深恐惧和怨恨。邓伦安排的外围接应迅速将这些亡命徒送出了封地范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事,发生在邓伦“勤勉巡查”的背景下,发生在山山忙于应对大雪和年节、封地护卫力量主要集中于核心区域和主要道路的当口。下面的人接到报案,第一反应是流窜的匪徒或地痞借年关作案,加强了巡逻戒备,却未能及时将这些孤立事件与即将到来的钦差彻查联系起来,更未敢将这些“有损封地颜面”的糟心事立即上报给正焦头烂额的山山。
于是,当腊月二十九,郑垣、李文敬、周正清带着圣旨和凛然威严降临,开始全面彻查时,他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可能被言语诱导的百姓,而是一群刚刚经历了“封地吏员(他们如此认为)”暴力抢劫和威胁、身心受创、充满恐惧与愤怒的“人证”!
询问酒坊老师傅时,老陈师傅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眼神惊惧躲闪,对“管事是否常来”的问题,想起那凶狠的警告,支支吾吾,不敢说没有,更不敢提被抢被打的真实细节,怕遭报复。
暗娼寮的女子们哭得凄惨,展示着身上的淤青和被砸烂的物件,在周正清的追问下,她们不敢隐瞒被抢被打的事,却因施暴者明确提及“李教头、刘管事”,而使得这起暴行自然而然地与封地管事联系起来,坐实了“吏员欺压”的指控。
那个被打的木匠,顶着乌青的眼眶,在吏员询问封地管理是否公平时,积压的恐惧和委屈爆发,将被打的事和之前的些许不满混合,说出了对管事的怨恨之词。
蒙学堂的老先生,惊魂未定,提及被封地忽视尚属其次,更多的是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言辞间不免流露出对封地“只重实务、轻视文教甚至纵容暴行”的失望与恐惧。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抢劫殴打)与扭曲的暗示(施暴者自称代表二皇子及管事)相结合,产生了毁灭性的效果。它们不再是模棱两可的言辞,而是似乎确凿无疑的“暴行”。在王账房清晰的账目面前,在大多数百姓依旧感念封地给予活路的证言面前,这些新近发生的、带着伤痕和泪水的“控诉”,显得格外刺眼和“真实”。
郑垣等人确实经验丰富,他们也察觉到了这些“抢劫案”发生时间蹊跷、施暴者身份存疑。但在有限的查证时间内,在邓伦早已布置好退路、抹去线索的情况下,他们难以立刻查明这些暴行是外部栽赃。相反,这些暴行与邓伦奏折中“纵容属下盘剥欺压百姓”的指控,形成了可怕的“印证”。
山山被困偏院,信息隔绝。他隐约知道外面查得严,却万万想不到,邓伦竟卑劣至此,用这种直接伤害百姓、制造“铁证”的方式来构陷他!他依旧抱着问心无愧的信念,等待清白。
然而,除夕夜,京城皇宫传来的旨意,彻底击碎了他的信念。
诏书嘉奖邓伦“忠勤敢言,查实弊情有功”,升官赏银。
诏书严斥山山“御下无方,致封地吏员横行,滋扰百姓,有损圣德”,罚以巨额款项,暂停管理权一年,召回宫中思过。
尤其是“致封地吏员横行,滋扰百姓”这句定罪之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山山的心窝。他瞬间明白了!明白了那些含糊的证言从何而来,明白了为何钦差的眼神如此复杂而失望!不是百姓忘恩负义,是有歹人冒充行凶,栽赃陷害!而父皇,信了这栽赃的结果,奖赏了栽赃的元凶!
急怒、冤屈、不甘、还有对父皇不察不明的失望、对百姓无辜受累的愧疚、对自己无力辨清的痛恨……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五岁孩童的胸中爆发。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山山口中喷出,溅湿了前襟,也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他眼前一黑,小小的身体向后软倒,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殿下!!”钱管事凄厉的呼喊划破了除夕夜的寂静。
郑垣闻讯匆匆赶来,看到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山山,这位素来刚正的刑部尚书,眉头紧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重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立刻命令随行太医全力救治,同时,望向洛阳方向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除夕夜,本该团圆守岁,山峰封地却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与悲痛之中。而远在京城,因“功”升迁的邓伦,正在新得的府邸中,志得意满地接受着一些人的恭贺,全然不知,他亲手种下的恶因,将结出怎样致命的果实。
病榻上的山山,在昏迷中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噩梦。这次打击,远比失去权柄和财富更为深重,它动摇了孩子心中对公正、对父爱、对努力必有回报的最基本信念。一场高烧,随之而来,几乎夺去他年幼的生命。而即便病愈,有些东西,也已然改变。
山山这一病,来势汹汹。
急怒攻心,呕血伤及内腑,加之连日焦虑、寒气侵体,除夕夜那口血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精气神。随行的太医姓孙,是太医院里以儿科和内科见长的老人,见状也是心惊,连忙施针用药,稳住心脉,却对那持续不退的高热和昏迷中犹自紧蹙的眉头感到棘手。
“殿下这是心火郁结,外邪趁机深入,五内俱焚之象。”孙太医捻着胡须,对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郑垣低声道,“汤药治标,心病却需心药医。这般年纪,郁结至此……唉。”
郑垣面沉如水。他看着床上那张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的小脸,又想起圣旨内容与查证中那些蹊跷的“抢劫案”,心中那丝疑虑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他久经刑狱,深知构陷之恶,但邓伦此计,狠毒巧妙超乎寻常,几乎天衣无缝。若无确凿证据,仅凭直觉,他无法在回复皇帝的奏报中为山山翻案。而皇帝的裁决已下,君无戏言。
“孙太医,务必竭尽全力。”郑垣沉声道,“殿下……不能有事。”
冰妃在京城得到消息,当场昏厥,醒来后不顾一切求见皇帝,哭诉儿子冤枉,却被皇帝以“证据确凿,休要再提”冷言驳回,只令其在宫中静养,不得外出。东宫太子伟伟闻讯,沉默良久,只吩咐手下人密切关注山峰封地及邓伦动向,未发一言。
山峰封地在钦差代管下,维持着基本的运转,但那股蓬勃的生机与年节应有的喜庆,已荡然无存。百姓们窃窃私语,既有对二皇子殿下的同情与不信,更有对那些“横行吏员”的恐惧与对未来的迷茫。李教头、王账房等人被反复盘问后暂时无事,却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憋屈愤懑。
昏迷了三日,山山才在高热退去后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略显陈旧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他转了转眼珠,感觉浑身如同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喉咙干涩发苦。
“殿下!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钱管事老泪纵横,连忙扶他起来,喂了些温水。
山山就着钱管事的手,小口啜饮,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钦差的威严、父皇冰冷的旨意、邓伦升官的诏告、还有那句“致封地吏员横行”的定罪……以及那口压抑不住、带着铁锈味的鲜血。
“钱伯……”他声音嘶哑微弱,“旨意……是真的吗?邓伦……升官了?父皇……罚我?”
钱管事心如刀绞,不敢隐瞒,含泪点头:“殿下……保重身体要紧啊!留得青山在……”
山山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再睁开时,那片孩童特有的清澈透亮,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雾,深沉了许多。“百姓……那些被抢被打的百姓……怎么样了?”
钱管事一愣,没想到殿下刚醒,不问自身委屈,先问百姓。“都……都安抚过了,孙太医也给看了伤。只是……只是他们心里怕,查案的几位大人问话时,说得有些……对殿下不利。”
山山沉默,小拳头在被褥下悄悄握紧。果然……是栽赃。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伤害无辜者,再将罪名扣到他头上。邓伦,你好毒的心肠!
“郑大人他们……还在查吗?”他问。
“郑大人还在封地坐镇,李侍郎和周御史已先行回京复命。郑大人……每日都来看望殿下,还吩咐用最好的药。”钱管事低声道,“老奴看郑大人……似乎对那几起抢劫案,也有疑虑。”
山山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郑垣……这位刑部尚书,或许是他眼下唯一可能的突破口。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垣带着孙太医走了进来。
看到山山醒来,郑垣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殿下醒了便好。孙太医,快给殿下请脉。”
孙太医仔细诊脉,又看了看山山的气色,松了口气:“殿下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心火稍退,是好兆头。只是元气大伤,需长时间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受刺激,忧思过度。”
郑垣点点头,挥手让孙太医先去煎药。屋内只剩下他和山山、钱管事。
“殿下,”郑垣在床边坐下,看着山山苍白的小脸,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此次之事,陛下虽有圣裁,然其中或有隐情未明。那几起发生在查证前的抢劫殴打案件,颇为蹊跷。本官已命人暗中追查施暴者踪迹,只是年关时节,线索难寻。”
山山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郑大人,那些人……不是封地的人。是外面来的,有人指使,故意冒充,栽赃给我。”
郑垣目光一凝:“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封地规矩,我最清楚。”山山缓缓道,眼神透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痛楚,“李教头治军严谨,刘管事待人虽严却公正,绝不会纵容手下行此恶行。此其一。其二,若真是封地吏员所为,何必专门挑选那些胆小怕事、与管事接触不多的百姓下手?又何必在行凶时特意提及‘二皇子’、‘管事’名号,唯恐别人不知?其三,时间太过巧合,正在邓伦奏折送达、钦差将至之前。这分明是有人欲在查证时,制造‘确凿’人证,坐实我‘纵容属下欺民’的罪名!”
条分缕析,逻辑清晰。郑垣心中震动,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更显其冤屈与敏锐。其实这些疑点,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缺少证据。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郑垣沉吟道,“然指使之人,手段老辣,退路干净。目前追查尚无头绪。且……陛下旨意已下,君命难违。”
山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良久,才轻声道:“我明白。郑大人能心存疑虑,山山已感激不尽。封地……这一年,就拜托郑大人费心了。百姓无辜,莫要因我之过,使他们生计艰难。”
郑垣看着眼前这个遭受巨大打击、病弱不堪却依旧心系百姓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同情,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殿下放心,本官既暂管此地,必尽心竭力,不使民生凋敝。殿下当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山山点点头,不再说话,显得疲惫不堪。
郑垣又嘱咐了钱管事几句,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暗自叹了口气。此子若真无辜,此番遭遇,实在令人扼腕。而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此事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山山在孙太医的调理和钱管事的精心照料下,身体慢慢恢复,但精神始终郁郁。他不再提冤屈,也不再问封地之事,每日只是静静喝药,偶尔看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那双曾经充满神采和干劲的眼睛,变得沉静幽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也寂寞了许多。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帝旨意到,命山山即日启程回京,入宫“静养读书”。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簇拥的护卫,只有一辆简朴的马车,载着病体初愈、沉默寡言的山山,以及忠心耿耿的钱管事和两名郑垣指派的可靠侍卫,在料峭春寒中,驶离了山峰封地。
马车缓缓行过封地的主道。路旁,有不少百姓自发聚集,默默相送。他们中有的曾被抢被打,心中存疑;有的受过封地恩惠,坚信殿下无辜;更多的是普通的庄户人,眼神复杂地看着那辆驶过的马车。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默的注视,和偶尔低低的叹息。
山山没有掀开车帘。他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积雪未化尽的道路发出的咯吱声,听着风声掠过空旷的田野。他知道,这一走,再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视为家园的这片土地,暂时,不再属于他了。
马车渐行渐远,山峰封地在视线中慢慢模糊、缩小。
车内,山山终于睁开了眼睛。那眼底深处,不再是委屈和迷茫,而是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属于猎手般的锐光。
邓伦。
父皇。
那些躲在暗处落井下石的人。
还有……那些不明真相便轻易定罪的所谓“公正”。
他都记下了。
病弱的身躯里,一颗被冰封却又燃烧着暗火的心,正在悄然蛰伏,等待破冰重燃的时机。
马车驶向京城,驶向那座繁华又冰冷的皇城。那里有他亟待查明的真相,有他必须面对的屈辱,也有他未来将要攀登的险峰,和……必须要讨回的公道。
稚龙含恨,潜渊勿用。然风云际会之时,必有腾空之日。
山峰封地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二皇子山山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