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洛阳城,天还没亮透,街头巷尾就飘起了汤圆的甜香,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红彤彤的。可府衙门口却半点过节的喜气都没有,乌泱泱挤了百十号人,踮着脚尖往里面瞅,嘴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都是冲金梅抢儿子的案子来的。
这案子打除夕那天金梅哭着跑到府衙告状起,就成了洛阳城最大的瓜。谁不知道张恒家的酒楼?那可是城里头一份的气派,流水似的进银子,偏偏张恒娶了郑爽,俩人打拼十几年,生了四个闺女,愣是没个带把的。这下好了,冒出个金梅,生了个大胖小子,还闹出了抚养权官司,吃瓜群众的嘴就没闲过。
辰时刚到,府衙的鸣冤鼓“咚”地响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卡其兔警官一身皂衣,腰佩长刀,先一步踏进公堂,往旁边一站,眼神扫过底下的人,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紧接着,肖战知府穿着绯红官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来,坐到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底下的公案后,安蓝蓝作为辅佐的幕僚,也端端正正地站在肖战身边,手里捧着一沓卷宗。
“带原告金梅,被告张恒、郑爽上堂!” 衙役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金梅被带上来的时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发胡乱挽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进公堂就“扑通”跪下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里喃喃着:“大人,求您给民女做主,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
紧随其后的张恒,一身锦缎长袍,面色沉稳,只是眉头皱着,看着金梅的眼神里带着点厌烦。他身边的郑爽,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打扮得端庄得体,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扶着张恒的胳膊,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
俩人也规规矩矩地跪下,对着肖战行了礼。
肖战一拍惊堂木,沉声开口:“堂下原告金梅,你状告被告张恒抢走你刚出生两日的儿子,可有证据?”
金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肖战,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大人,证据就是那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和张恒认识一年多,他当初对我多好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俩人怎么认识,到张恒知道她怀孕后,天天提着补品来看她,嘘寒问暖,说什么“你放心,生下来不管男女,我都待你好”,再到孩子出生那天,张恒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变了脸,把孩子抱回了家,再也不让她见。
“他就是骗我!他就是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产!现在儿子到手了,就把我踹开了!” 金梅越说越激动,索性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心头肉啊,我怀胎十个月,鬼门关里走一遭才生下的,我怎么能舍得?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的儿子!”
底下的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心软的妇人,眼圈都红了,偷偷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可怜见的,十月怀胎不容易啊。”
肖战皱了皱眉,又看向张恒:“被告张恒,原告所言是否属实?”
张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洪亮:“大人,冤枉!我与这金梅,根本不是什么情人关系!我和内人郑爽,青梅竹马,成婚十几年,感情深厚,这洛阳城谁不知道?”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郑爽,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和心疼,郑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张恒还是继续说:“我确实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这是实话。我膝下四个女儿,个个乖巧懂事,可我张家的家业,总不能后继无人吧?后来我听说金梅未婚先孕,怀的是个儿子,家里头三代都是生儿子的好手,我就动了心思。我找她谈,说好了是代孕,生下儿子,我给她十万两黄金,分两次付,先付五万,剩下的五万等孩子落地再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两张银票的存根,递给衙役:“大人您看,这是当时签的协议,上面有我和金梅的签字画押,还有中间人做证。这两张是五万两黄金的付款收据,孩子落地那天,我就把剩下的五万两给她了,十万两黄金,一分不少,金梅亲笔写的收条都在这儿!”
衙役把东西呈给肖战,肖战拿起协议和收据,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安蓝蓝。安蓝蓝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协议和收据都是真的,签字画押清晰无误,钱款也确实两清。
“那你为何一开始对金梅嘘寒问暖?” 卡其兔在旁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她早就觉得这事不对劲,张恒要是真的只是买孩子,犯不着对金梅那么上心。
张恒苦笑了一声:“大人有所不知,金梅怀的这个孩子,是我盼了十几年的儿子,我能不上心吗?她怀孕的时候,我怕她吃不好睡不好,影响孩子,自然是多关照了些。而且,她当时还带着个大儿子,说是她和别人生的,那孩子可怜,我看着心疼,就也帮衬着照顾了两年,一分钱没要过。我自问对她仁至义尽了!”
“可你答应过我,会娶我的!” 金梅突然喊了一嗓子,打断了张恒的话,“你说你喜欢你爽姐们只是亲情,你爱的是我!你说等我生下儿子,就休了她,娶我过门!”
“一派胡言!” 张恒猛地提高了音量,气得脸都红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金梅,你摸着良心说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了,只是买孩子?十万两黄金,我一分没少给你!是你生完孩子之后,突然变了卦,撺掇我休妻,说你比郑爽年轻漂亮,能给我生更多儿子!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我怎么敢让你接近我的儿子?”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公堂底下也跟着乱了套,支持金梅的,觉得张恒是始乱终弃;支持张恒的,觉得金梅是拿了钱又反悔,想母凭子贵讹诈张家的家产。
肖战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他看向郑爽,语气缓和了些:“郑爽,你来说说,这事儿你知道多少?”
郑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字字清晰:“大人,我和张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孤儿,我爹娘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我们俩一起摆摊,一起开小饭馆,一点点把酒楼做起来,风里雨里十几年,从来没红过脸。” 她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不是不能生,我生了四个闺女,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可张恒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急啊。张家就他一根独苗,他总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
“后来他跟我说,想找个代孕,生个儿子。我心里难受吗?难受。可我更心疼他。” 郑爽抹了抹眼泪,看着金梅,“金梅姑娘,我知道你生儿子不容易,可我们当初是说好的,十万两黄金,买这个孩子。钱我们一分没少给,孩子抱回来之后,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先生,花了几十万两黄金,给他买了京城知名学府的入门名额。我们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尖锐了些:“你现在说你爱孩子,想要回孩子?早干嘛去了?签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舍不得?拿了十万两黄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爱孩子?你就是看我们家有钱,想拿孩子当筹码,嫁进张家,当少奶奶!”
郑爽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金梅心上。金梅哭得更凶了,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是反复念叨着:“他是我的儿子……血浓于水……我不能没有他……”
肖战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场面,揉了揉太阳穴。这案子,难就难在情理和法理的拉扯上。从法理上来说,张恒和金梅签了协议,白纸黑字,签字画押齐全,十万两黄金也已经足额付清,钱款和孩子早就两清,孩子的抚养权,理应归张恒夫妇。可从情理上来说,金梅是孩子的生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刚生下孩子两天就骨肉分离,那份痛苦,不是旁人能体会的。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和安蓝蓝私下里找张恒夫妇谈的话。那天,他把张恒叫到府衙的偏厅,开门见山:“张恒,这案子,若是真的闹到判的地步,你们法理上占优,但情理上难免落人口舌。金梅若是日日来你家门口哭闹,对你家酒楼的名声,影响不小吧?”
张恒当时脸色就变了,沉默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大人,我知道您的意思。可这孩子,是我盼了十几年的儿子啊。我和郑爽,这辈子可能都生不出儿子了。这孩子,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十万两黄金,我们已经给足了,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 肖战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出十万两黄金,把这孩子买下来,交给金梅抚养。你们不亏分毫,还能落个宽容的名声。”
张恒当时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大人,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个儿子。我和郑爽,会把他教得很好,给他最好的一切。金梅呢?她一个未婚女子,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养活?孩子跟着她,只会吃苦。”
旁边的郑爽也红着眼睛说:“大人,求您成全。我知道金梅可怜,可我也可怜啊。我和张恒,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盼着能有个儿子,传承家业。若是孩子被带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肖战看着俩人的样子,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他沉吟了半天,才开口:“既然你们不愿意把孩子给金梅,那总得退一步。金梅是孩子的生母,刚失去孩子就反悔,也是人之常情。探视权,必须给。而且,你们得再补偿她一笔钱,算是安抚,也堵上悠悠众口。”
张恒夫妇对视一眼,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头:“大人,我们愿意。探视权可以给,每月让她看一次孩子。补偿的钱,我们愿意再出八万两黄金。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当是给孩子积德了。”
肖战当时就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思绪拉回公堂,肖战清了清嗓子,再次拍响惊堂木:“肃静!本府今日,就对此案做出判决!”
底下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肖战身上。
“经查证,被告张恒与原告金梅,确有代孕协议一份,协议内容清晰,双方签字画押,真实有效。被告张恒已按协议足额支付十万两黄金,钱款与孩子已完成交割,事实清楚。” 肖战的声音,透过公堂,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从法理上来讲,孩子的抚养权,理应归被告张恒、郑爽夫妇所有。”
金梅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眼神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她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的儿子……”
底下的群众也议论起来,有惋惜的,有觉得理所当然的,毕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十万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肖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但!原告金梅,作为孩子的生母,十月怀胎骨肉情深,刚分娩两日便与孩子分离,其情可悯。本府酌情判决,被告张恒、郑爽夫妇,需另行支付原告金梅八万两黄金,作为精神抚慰与后续生活补贴。加上此前支付的十万两,原告金梅总计可获得十八万两黄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另外,原告金梅,享有对孩子的探视权。每月初一,可前往张府探视孩子,每次探视时间为一个时辰。被告夫妇,不得阻拦,不得刁难,更不得向孩子隐瞒其生母身份。若有违反,本府将依法严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肖战会这么判。既维护了协议的有效性和张恒夫妇的抚养权,又给了金梅一笔巨额补偿和实打实的探视权,十八万两黄金,这可是一笔能让普通人一步登天的巨款。
张恒夫妇松了口气,对着肖战磕了个头:“谢大人判决!”
金梅却愣在原地,眼泪还在流,嘴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八万两黄金,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她和大儿子的后半辈子,都能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可那又怎么样?那是她的儿子啊,以后只能每月看一次,还是在别人的家里,看他管别人叫爹娘。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啊……”
肖战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何尝不知道金梅的苦?可这就是现实。在这个世道,一个无权无势的未婚女子,想要和家财万贯的张恒抢孩子,太难了。能拿到十八万两黄金和探视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卡其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金梅的肩膀,叹了口气:“金姑娘,别难过了。大人已经尽力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好好养大你的大儿子,以后每月还能看看小儿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安蓝蓝也走过来,递了一方手帕给金梅:“擦擦眼泪吧。日子还得过下去。”
金梅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堂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公堂里,落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可这光,却照不亮金梅心里的绝望。
元宵节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喜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可府衙里的这场官司,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张恒夫妇站起身,对着肖战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堂。郑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梅,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金梅被衙役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堂。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抬起手,挡了挡,看着街上挂着的红灯笼,看着那些抱着孩子逛街的妇人,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金梅被衙役搀扶着,像一片失了根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走出了府衙。十八万两黄金的票据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却压不住心口的空茫和剧痛。街道上,元宵的喜庆扑面而来,孩童举着糖人嬉笑跑过,小贩叫卖着花灯,一切都鲜亮热闹,唯独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的、无声的罩子里。
有人认出她,指指点点,目光里有怜悯,有猎奇,也有不以为然的冷漠。“就是她啊,拿了十八万两还哭成这样……”“知足吧,够花十辈子了。”“孩子跟着张老板,那是掉进福窝了,总比跟着她吃苦强……” 议论声细碎地钻进耳朵,金梅麻木地走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行尸走肉般的步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临时赁下的、简陋小屋的。推开门,大儿子狗儿正趴在炕上,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墙上胡乱画着,看见她,怯生生地叫了声“娘”。金梅走过去,一把将瘦小的孩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住,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狗儿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无助,安静地趴着,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狗儿……娘没用……娘把你弟弟……弄丢了……”金梅的声音嘶哑破碎。
狗儿似懂非懂,只喃喃道:“娘不哭……狗儿乖……”
屋外的喧闹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越发显得屋内清冷绝望。金梅搂着儿子,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繁华的洛阳城里,无权无势如她,即便手握巨款,也依然渺小如尘埃,连亲生骨肉都护不住。肖大人已经尽力给了最“好”的结果,可这结果,对她而言,依旧是剔骨剜心。
与此同时,府衙后堂。
肖战褪下了官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安蓝蓝正在整理今日的案卷,卡其兔则抱着胳膊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
“大人,这案子……总算结了。”安蓝蓝轻声说,语气里也并无多少轻松。
“结是结了,可这心里头,总不是个滋味。”肖战揉了揉眉心,“法理情理,难两全啊。张恒夫妇固然有他们的道理和苦衷,可金梅……唉。”
卡其兔转过头,英气的眉毛蹙着:“大人,我总觉得那张恒,没那么简单。他对金梅前期的关照,真的只是‘为了孩子’?还有,他那么急着要把孩子抱走,甚至不惜签那种协议……会不会,他早就知道金梅会反悔,或者,他压根就没打算让金梅再接近孩子?”
肖战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只是一种感觉。”卡其兔摇摇头,“没什么证据。不过,这洛阳城里的水,深着呢。今天这案子,看着是市井纠纷,可保不齐,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牵扯到‘子嗣’、‘传承’这种敏感话题。”
她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肖战心里。他不由得想起了另一桩牵扯到“子嗣”和“传承”,却是在更高层面的风波——年前二皇子山峰封地那件事。
那件事,表面上已经平息了。邓伦升了官,春风得意;二皇子山山被罚巨款,收权召回,在宫里“静养读书”。可肖战作为洛阳知府,消息还算灵通,再加上今日卡其兔这么一提,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说起来,”安蓝蓝也放下卷宗,插话道,“今儿个退堂后,我听几个在衙门口听审的闲汉嘀咕,说什么‘二皇子那么小,懂什么治理?出事是早晚的’、‘还是太子爷稳重’、‘冰妃娘娘娘家没人,孩子再聪明也白搭’……话虽糙,但听着,好像大家对二皇子年前那事,看法都差不多。”
肖战眼神微凝。是啊,看法都差不多。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孩童理政”的不信任,一种对“母族卑微”的隐形轻视。这种情绪,不仅在市井,在朝堂,只怕更甚。
皇帝只有两个儿子。太子伟伟,年十七,中宫所出,行事稳重,渐露头角,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二皇子山山,年方六岁,却是隔了十一年才得的幼子,兼有“仙山入梦”的祥瑞和天生神童的名头,皇帝爱若珍宝,破例赐予封地。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本就扎眼。
“真正让这件事发酵成这样的,恐怕不止邓伦那点小聪明。”肖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邓伦构陷,手段卑劣,但能成功,是因为他戳中了许多人心里那根弦。”
“哪根弦?”卡其兔问。
“第一,对‘六岁孩童管理封地’这件事本身的普遍不信任和质疑。哪怕山山再聪明,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也是胡闹,是皇帝溺爱过甚。一旦出事,这种不信任就会变成‘果然如此’的事后诸葛亮。第二,”肖战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是冰妃娘娘的出身。冰妃娘娘容貌性情皆佳,深得圣心,但娘家只是普通小吏,毫无根基。在后宫,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妃嫔们嫉妒她;在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更看不起一个毫无背景的妃嫔所出的皇子。他们不会明着反对皇帝宠爱幼子,但一旦这皇子表现出可能威胁到现有秩序(比如过早接触实权,显露非凡才干),他们就会感到不安。邓伦的奏折和那些被制造的‘证据’,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表达这种不安,甚至顺势打压。”
安蓝蓝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几大世家?”
肖战点点头,又摇摇头:“未必是直接的指使。但他们的态度,他们的舆论,无形中影响了朝议,甚至可能影响了陛下的决断。陛下再宠爱山山,也要考虑朝局稳定,考虑太子地位的稳固,考虑与世家大族的关系。罚山山,收权,召回,既是对山山的惩戒,也未尝不是一种平衡和妥协。邓伦,不过是恰好在合适的时间,递上了一把看似顺手的刀而已。”
书房内一片寂静。元宵节的欢闹声隐隐传来,却更衬得这方天地的分析冰冷而现实。
“那二皇子殿下……”卡其兔有些迟疑地问,“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肖战苦笑,“他毕竟才六岁。身处深宫,信息隔绝,母族无力,帝宠在现实压力面前也要打折。他现在能做的,恐怕只有‘静养读书’,等待时机。不过……”他想起关于那位二皇子早慧的种种传闻,“以他的聪慧,经此一挫,若能沉下心来,未必是坏事。只是这口气,怕是要憋很久了。”
此刻,皇宫深处,那座清寂的小院内。
山山并没有在“静养”。他穿得单薄,站在院中那株叶子还未长全的老树下,仰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块的、暮色沉沉的天空。小脸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复杂情绪——愤怒、不甘、委屈、冰寒,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钱管事拿着披风出来,轻轻给他披上:“殿下,天晚了,回屋吧,仔细着凉。”
山山没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钱伯,今天元宵,外面很热闹吧。”
“是……是啊,殿下。”钱管事小心回答。
“张恒和金梅的案子,判了。”山山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肖大人判金梅得十八万两黄金,每月可探视孩子一次。张恒保住了儿子。”
钱管事一愣,没想到殿下足不出户,竟知道得这么清楚。“殿下听谁说的?”
“猜的。”山山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肖大人是个能吏,也是个想做事的好官。这样的结局,情理法兼顾,虽不尽如人意,却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结果了。就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像父皇给我的处罚一样。”
钱管事心头一酸,不知该如何接话。
“钱伯,你说,为什么同样是‘子嗣’问题,张恒可以不惜重金、甚至可能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一个儿子,并牢牢守住?而我,明明是父皇的儿子,拥有一片封地,却守不住,还要被小人构陷,被世人质疑,被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在背后指指点点,看不起?”山山转过头,看着钱管事,眼神锐利如刀,“是因为张恒有钱?还是因为……我没有他们想要的‘根基’和‘势力’?”
钱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
“都有吧。”山山自问自答,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嘲弄,“张恒的钱,是他和郑爽一手一脚挣出来的,是他的‘势’。而那些看不起我的世家,他们的‘势’,是几百年积累的门第、姻亲、土地、门生。我呢?我有什么?父皇的宠爱?呵,宠爱就像天上的云,看着很美,风一吹就散了。母妃的温柔?那在这吃人的地方,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抬起小手,接住一片从老树枯枝上飘落的、不知名的残叶:“我现在懂了。光有聪明不够,光有父皇的偏爱也不够。我要有自己的‘势’。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的‘势’,像张恒的钱一样实实在在的‘势’,像那些世家一样盘根错节的‘势’。”
“殿下……”钱管事声音哽咽。
“别哭,钱伯。”山山捏碎了手中的枯叶,粉末从指缝间洒落,“眼泪没用。从今天起,我不哭了。山峰封地,是我的起点,也让我看清了这世道的模样。一年时间,不长不短。我不能出去,但我可以想,可以学,可以准备。”
他走回屋里,书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单纯的经史子集,而是混杂着《九章算术》、《河渠书》、《盐铁论》、甚至还有几本地方志和刑律案例。旁边是他自己绘制的、日益复杂的图表。
“世家……”山山的手指划过那几本《氏族志》,“清河崔、太原王、陇西李、荥阳郑……他们看不起寒门,看不起母族卑微的皇子。好啊,那我就记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门第高,不代表永远高;根基深,也可能被撼动。”
他看向钱管事,眼神恢复了平静,却蕴藏着更为坚定的力量:“之前让你留意的事情,继续做。御膳房的消息,底层官吏的动向,还有……想办法,让郑垣郑大人知道,我在读他当年参与编修的《刑案辑要》,有些疑问,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不用太刻意,就像……一个失意皇子,对学问的纯粹好奇。”
钱管事重重地点头。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小小的身躯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破茧,在生长,那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聪慧,而是一种属于逆境淬炼出的、可怕的韧性与心计。
元宵夜的皇宫,灯火辉煌,盛宴正酣。皇帝或许在宴席上想起了他聪慧却正在“思过”的幼子,心中有一丝复杂。太子伟伟或许正从容应对着各方敬酒,稳坐储君之位。后宫妃嫔们言笑晏晏,或许有人正在心底嘲笑冰妃母子的失势。
而在这座清冷偏僻的小院里,六岁的二皇子山山,正就着一点如豆的灯火,在纸上勾勒着他未来的棋局。他的敌人,不仅仅是邓伦那样的小人,更是那无处不在的偏见、那庞大而傲慢的旧势力、以及这冰冷而现实的世道。
失去封地管理权,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挫折。但这个挫折,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把重锤,敲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依赖和幻想,露出内里坚硬的、不服输的骨骼。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雏鹰折翼,未必不能再生更强健的翅膀;幼龙困浅滩,也终有腾空搅海的一天。
元宵的喧嚣渐渐平息,洛阳城重归宁静。但许多人心中的波澜,却才刚刚开始。金梅的泪,张恒的算计,肖战的无奈,世家的冷漠,皇帝的权衡,太子的稳坐,还有深宫里那个孩子眼中燃起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一幅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山山的故事,远未结束。而属于他的反击和崛起,或许,就埋藏在这看似绝望的蛰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