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洛阳城的风就少了些凛冽的劲儿,带着点泥土的湿腥气,刮过静安寺的青瓦,卷起檐角挂着的铜铃,叮铃当啷响得清脆。
禅房里,一缕檀香慢悠悠地飘着,山山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本线装的《齐民要术》,看得正入神。窗外的菜畦里,几株刚冒头的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钱管事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给新栽的药草松土,嘴里还念叨着:“殿下,这白术得见点光,又不能暴晒,您说的那个遮阴棚,是不是该搭起来了?”
山山没抬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着,声音清清淡淡的:“让寺里的杂役师父帮忙搭,用竹篾就行,别太张扬。”
“哎,知道了。”钱管事应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钱管事,山门外有人送帖子来,说是给二皇子殿下的。”
钱管事一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帖子?谁的?”
“说是卡其将军府的人,送的是喜帖。”
山山翻书的手顿住了。
卡其将军府。
他来静安寺带发修行,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没踏出过寺门一步,每日不是诵经打坐,就是侍弄菜畦药圃,偶尔翻几本农书医典,日子过得像寺里的井水,平静无波。京城里的那些纷扰,太子哥哥的焦灼,崔家的暗流,仿佛都被这寺墙隔在了外头,成了与他无关的云烟。
钱管事快步走到门口,接过小沙弥递来的大红喜帖,那帖子烫着金边,印着双喜字,红得晃眼。他掀开一看,眉头先是挑了挑,随即快步走到禅房门口,轻声道:“殿下,是卡其兔警官和那位虹姑娘的喜帖,说是定在三月底成亲,请您去喝喜酒。”
山山这才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卡其兔。
他记得这个人。比卡其喵小十五岁的堂弟,是洛阳府衙里的警官,干了十一年,破案无数,是个实打实的厉害角色。去年元宵节见过一面,那人身材魁梧,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黝黑,笑起来嗓门洪亮,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晕。
还有虹姑娘。长沙来的大地主家千金,就爱好吃玉米,还在洛阳城外开了个铺子,专卖各种玉米制品——烤玉米、煮玉米、玉米糕、玉米粥,花样多得能让人挑花眼。
去年元宵节,就是虹姑娘做东,请大家去她城外的玉米地里吃烧烤。那时候,她和卡其兔刚订婚不久,两人站在玉米地里,一个举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玉米,一个拎着酒壶,笑得眉眼弯弯。那天的风里都是玉米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卡其佳琪也去了,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田埂上看大家嬉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太子哥哥也在,那时候他还没那么执着于佳琪师姐,只是跟着众人一起起哄,闹得满头大汗。
一晃眼,大半年就过去了。
山山伸出小手,接过钱管事递来的喜帖。大红的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谨定于三月廿八吉日,为小儿卡其兔、小女虹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光临”,落款是卡其家和虹家的长辈名字。
他指尖摩挲着那烫金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自他入寺修行,父皇就特意吩咐过,让他安心清修,不必理会俗世应酬。这两个月里,别说京城里的宴会,就是寺外的集市,他都没去过一次。这是他出家后,收到的第一张喜帖,也是第一次有人正式邀请他出门。
钱管事看着他的神色,低声道:“殿下,您看……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老奴就替您备一份薄礼,让人送过去便是。”
山山把喜帖放在桌上,目光飘向窗外。菜畦里的小白菜迎着风,轻轻晃着叶子。他想起去年元宵节的玉米地,想起那烤得焦香的玉米,想起卡其兔洪亮的笑声,想起佳琪师姐脸上淡淡的笑意。
那是他来静安寺之前,少有的几次热闹时光。
“去。”
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但钱管事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您真要去?可是……陛下那边……”
“父皇说让我清修,没说让我与世隔绝。”山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卡其兔是佳琪师姐的堂叔,虹姑娘是个坦荡人,他们的喜酒,该去。你去备车,不用张扬,寻常的马车就好。另外,准备一份贺礼,不必贵重,实用就好。”
钱管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老奴这就去安排!贺礼的话……要不送些您亲手种的菜?还有寺里自制的素油?虹姑娘爱吃玉米,咱们再添上两斤上好的糯米,让她能做玉米糯米糕,您看怎么样?”
山山点了点头:“再加一篓新晒的笋干吧,去年冬天寺后竹林里挖的,味道不错。”
“妥了!”钱管事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跟着山山在寺里待了两个月,天天不是看菜就是念经,早就憋得慌了,能跟着殿下出去一趟,见见外头的热闹,他心里也跟着高兴。
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山山拿起桌上的《齐民要术》,却没再看进去。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绪飘回了去年元宵节的玉米地。
那天的太阳很暖,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虹姑娘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像一团跳动的火苗,在玉米地里穿梭,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玉米,挨个儿分给大家。卡其兔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烤肉串和酒水,谁要是喊渴了,他就立刻递上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太子哥哥那时候正和几个世家子弟比谁吃烤玉米快,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佳琪师姐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烤过的生玉米,低头看着玉米须,不知道在想什么。山山那时候还小,被钱管事抱在怀里,啃着一根甜甜的煮玉米,看着眼前的热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大家还在玉米地里放了烟花。天黑透的时候,一簇簇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虹姑娘靠在卡其兔的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卡其兔搂着她的腰,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温柔。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太子哥哥后来会对佳琪师姐那样执着,谁也没想到,山山会来静安寺带发修行,更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快得像一场梦。
山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出门,不仅仅是去喝一杯喜酒。京城里的那些人,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一道寺墙就能隔开的。太子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崔家有没有什么新动作?佳琪师姐的修行,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顺利?
这些问题,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记挂着。
他就像一株藏在泥土里的根,表面上看着安静,底下却在悄悄蔓延,一点点地,向着更深的地方扎去。
接下来的几天,静安寺里格外忙碌。钱管事忙着备车备礼,还特意去寺外的布庄给山山扯了一匹素色的锦缎,做了一身新衣裳。山山依旧每日侍弄菜畦,只是闲暇的时候,会站在寺门口,望着远处洛阳城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三月廿八这天,天刚蒙蒙亮,钱管事就把山山叫醒了。
新做的素色衣裳穿在身上,衬得山山那张小小的脸愈发清秀。他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小公子,半点看不出二皇子的身份。
马车停在寺门外,是一辆极普通的青布马车,没有任何标识。钱管事把备好的贺礼搬上车——一篓笋干,一筐新鲜蔬菜,一壶素油,还有两斤糯米,用红布包着,看着喜庆又实在。
山山上了马车,钱管事挑了车帘,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点春天的暖意。
“殿下,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缓缓驶出静安寺的山门,向着洛阳城外的方向而去。
虹姑娘的家在城外的庄子里,离静安寺不算太远。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远远地看见了一片金灿灿的玉米地。此时的玉米还没成熟,叶子是绿油油的,但田埂边上,已经搭起了好几座红绸扎成的彩棚,棚子外面挂着红灯笼,远远望去,喜气洋洋的。
马车刚停稳,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喊起来:“山山殿下!钱管事!你们可来了!”
山山挑开车帘一看,只见卡其兔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官袍,脸上红光满面,正大步流星地跑过来。他身后跟着虹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霞帔,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烤得金黄的玉米,看见山山,眼睛一亮,连忙把玉米递过来:“山山!快来尝尝!我刚烤的,还是去年你爱吃的那个味儿!”
山山从马车上下来,对着两人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恭喜兔叔,恭喜虹姨。”
“哎!好孩子!”卡其兔哈哈大笑,一把将山山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两个月不见,你这小家伙又长高了!在寺里待着,有没有好好吃饭?”
山山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烤肉的香味,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吃了,钱管事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卡其兔把他放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坐!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保准你不闷!”
虹姑娘也拉着山山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快进去吧!佳琪也来了,在里面等着呢!还有太子殿下,也来了!”
山山脚步一顿。
佳琪师姐和太子哥哥,都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彩棚里面。只见棚子下摆了几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卡其佳琪。她还是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幽兰。
而在她不远处,太子伟伟正端着一杯酒,和几个世家子弟说话。他穿着一身常服,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一丝郁色,但看见山山进来,眼神立刻亮了亮,放下酒杯,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彩棚里的喧闹声似乎一下子小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山山身上。
这个在静安寺带发修行的二皇子,自从入寺后,就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今天,他竟然破例来参加喜宴,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太子快步走到山山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声音有些复杂:“山山,你来了。”
山山看着他,点了点头:“太子哥哥。”
太子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犹豫着缩了回去。他看着山山身上素色的衣裳,看着他眉眼间的沉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同样是皇子,山山能在静安寺里安安静静地侍弄菜畦,而他,却陷在朝堂的纷争和儿女情长里,进退两难。
“寺里的日子,过得还好吗?”太子轻声问。
“挺好的,有菜有书,很安静。”山山回答。
太子沉默了片刻,又看向角落里的卡其佳琪,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强打起精神,笑道:“那就好。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谈那些烦心事,好好喝一杯喜酒。”
山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卡其佳琪。佳琪师姐也正好望过来,看见山山,她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对着他微微颔首。
山山也对着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虹姑娘忽然拍了拍手,大声道:“各位亲朋好友!吉时到了!咱们的新人,要拜堂啦!”
话音刚落,唢呐声立刻响了起来,吹得震天响。彩棚里的人都欢呼起来,纷纷站起身,看向搭在玉米地边的拜堂台。
卡其兔牵着虹姑娘的手,一步步走上台。两人站在红绸铺就的台子上,面对着台下的宾客,笑得合不拢嘴。
司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卡其兔和虹姑娘对着天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坐在台上的长辈磕头,长辈们笑得满脸皱纹,不停地往他们手里塞红包。
“夫妻对拜——”
卡其兔看着虹姑娘,虹姑娘看着卡其兔,两人相视一笑,慢慢弯下腰,对着对方深深一拜。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彩棚的顶。
山山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相视而笑的新人,看着周围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原来,俗世的热闹,也可以这么动人。
拜堂仪式结束后,就是喜宴。一张张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有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有炖得软烂的肘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玉米制品——烤玉米、煮玉米、玉米糕、玉米粥,看得人眼花缭乱。
虹姑娘端着酒杯,挨个儿给宾客敬酒。她走到山山面前,笑着说:“山山,你不能喝酒,阿姨给你倒杯玉米汁,你可得多喝几杯!”
山山接过她递来的玉米汁,甜甜的,带着玉米的清香,和去年元宵节喝的一模一样。
“谢谢虹姨。”
“不客气!”虹姑娘揉了揉他的头,又转身去给别人敬酒了。
卡其佳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在山山身边坐下:“寺里的菜,种得还好吗?”
“挺好的,白术已经发芽了,小白菜也能吃了。”山山回答。
“那就好。”佳琪师姐笑了笑,又看向远处的玉米地,轻声道,“去年元宵节,我们也是在这里,吃着烤玉米,看着烟花。时间过得真快啊。”
山山点了点头:“是很快。”
两人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些关于菜畦、关于农书的闲话,没有半句提及朝堂和太子。
太子远远地看着他们,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走过来。他知道,佳琪现在不想看见他,而山山,也不会愿意掺和他的事。
喜宴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崔大人来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见崔衍穿着一身锦袍,带着崔家大公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贺礼,对着卡其兔拱手道:“兔贤侄,新婚大喜!崔某来迟了,还望恕罪。”
卡其兔连忙迎上去:“崔大人客气了!里面请!”
崔衍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太子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又落在山山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山山端着玉米汁,看着崔衍,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
崔衍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卡其兔,坐到了主桌的位置上。
崔家大公子却不像崔衍那么沉得住气,他目光在卡其佳琪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山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山假装没看见,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汁。
甜香的玉米汁滑入喉咙,他却忽然觉得,这玉米地里的风,似乎带上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就像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喜宴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太阳渐渐西斜,把玉米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宾客们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还有人拉着卡其兔,非要和他喝个痛快。
山山吃得差不多了,就拉着钱管事,走到玉米地边上,看着绿油油的玉米秆。
“殿下,要不要回去了?”钱管事低声问。
山山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洛阳城。夕阳下,洛阳城的轮廓模糊而遥远,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再等一会儿。”山山轻声说。
他知道,崔衍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参加这场喜宴。他来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他?或者,是为了卡其佳琪?
山山的手指,轻轻拂过身边一株玉米的叶子。叶子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凉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崔家大公子。
崔家大公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二皇子殿下,没想到您也会来参加这样的俗世喜宴。静安寺的清修,难道不比这玉米地里的热闹有趣吗?”
山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清修是清修,喜宴是喜宴,各有各的趣。崔公子觉得这里吵闹,大可不必留下来。”
崔家大公子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竟然这么犀利,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殿下倒是牙尖嘴利。不过,本公子倒是觉得,殿下待在静安寺里,未免太可惜了。您可是皇子,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山山打断他的话,“崔公子今日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和我讨论将来的?”
崔家大公子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自然是来喝喜酒的。不过,本公子倒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有些地方,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有些事,也不是想避就能避的。”
山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家大公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太子和卡其佳琪,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最近的烦心事不少,殿下身为弟弟,难道不该帮帮他吗?”
山山依旧沉默。
崔家大公子见他不说话,觉得有些无趣,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钱管事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这崔家大公子,明显是来挑衅的。咱们要不要……”
“不用。”山山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崔衍所在的方向。崔衍正和卡其喵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相谈甚欢,但山山却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火红。
喜宴也渐渐接近了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卡其兔和虹姑娘站在门口,不停地和大家挥手道别。
太子走到山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山,我先回宫了。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太子哥哥慢走。”山山回答。
太子又看了一眼卡其佳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落寞。
卡其佳琪走到山山身边,轻声道:“寺里的路不好走,回去的时候,让钱管事慢些赶车。”
“嗯,谢谢佳琪师姐。”山山点头。
“不用谢。”佳琪师姐笑了笑,又从袖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山山,“这是我前些日子找到的一本关于星象的杂记,里面有些内容,或许你会喜欢。”
山山接过书,封面上写着《星野杂谈》,字迹娟秀。
“谢谢师姐。”
“好好收着吧。”佳琪师姐揉了揉他的头,转身跟着卡其喵,一起回了将军府。
崔衍和崔家大公子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崔衍回头看了山山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山山站在玉米地边,手里拿着那本《星野杂谈》,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洛阳城,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场喜宴,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崔家的试探,太子的落寞,佳琪师姐的疏离,还有他自己,这场看似偶然的出门,其实是必然的相遇。
就像玉米地里的风,看似温和,却早已吹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钱管事走过来,轻声道:“殿下,天快黑了,咱们该回寺了。”
山山点了点头,把书放进袖袋里,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向着静安寺的方向而去。
身后的玉米地,渐渐被夜色吞没。只有那残留的玉米香,还萦绕在鼻尖。
山山坐在马车里,从袖袋里拿出那本《星野杂谈》,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轻轻翻开。
书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星河流转,万物有序,顺天应人,方得始终。”
山山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他知
道,从他踏出静安寺山门的那一刻起,这场平静的棋局,就已经被打破了。
而他这颗藏在泥土里的根,也该开始,向着更深的地方,蔓延了。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静安寺的钟声,遥遥传来,在夜空中,悠悠回荡。
三月底的喜宴散场后,洛阳城的风里都飘着玉米的甜香和红帖的喜气。虹嫁进卡其家的第三天,按着规矩回门,回来时马车里装的不是绫罗绸缎的回礼,而是满满一匣子的账册和图纸。
卡其家的正厅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红木八仙桌上。车骑将军卡其喵捻着胡须翻看着账册,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虹刚嫁过来,身上还带着新嫁娘的温婉,却半点不见娇怯,挽着丈夫卡其兔的胳膊,正跟府里的管事交代着玉米庄的后续事宜,爽利干练的模样,让卡其喵暗自点头。
她刚喝了口茶,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小佳琪。
十二岁的卡其佳琪,个头已经蹿得快及虹的肩膀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裙,手里捏着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先给卡其喵行了个礼,脆生生喊了声“父亲”,然后径直走到虹的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甜甜喊了句:“婶婶。”
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那顺滑的青丝,心里软乎乎的:“这是又琢磨什么新花样了?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我画的商业街草图。”佳琪说着,把宣纸轻轻展开在八仙桌上。纸上用炭笔画着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店铺,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字号和注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卡其喵放下账册,凑过来看了两眼,挑眉道:“哟,我们佳琪这是要当大掌柜了?”
佳琪抿了抿唇,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笃定。她抬眼看向虹,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婶婶,您看如今咱们h国,国力越来越昌盛繁荣,边境安稳,赋税也合理,百姓们手里的钱袋子都鼓起来了。从前大家只求吃饱穿暖,现在不一样了,有余钱了,就想逛逛街、买点好东西,尝尝鲜玩意儿。我想着,不如在国都洛阳,还有其他几个繁华的城市,比如南边的金陵、北边的幽州,同时打造几条新的商业街。”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上的店铺位置:“这些商业街,不求多奢华,但一定要做好管理。进店的商家,必须合法合规,明码标价,不强买强卖,不欺诈消费者,卖的东西得保质保量,假冒伪劣的、侵权的、违禁的,一概不许进街。”
虹原本只是笑着听,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她低头看着图纸上的标注,又抬眼看向佳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暗暗称奇——这孩子才十二岁,想的事情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周全长远。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卡其兔,两人相视一笑,又看向主位上的卡其喵,齐齐喊了声:“堂哥。”
卡其兔也凑过来看热闹,挠了挠头道:“商业街?这主意不错啊!我在府衙当差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百姓因为买假货、被强买强卖闹到衙门的案子。真要是能有条管理严格的商业街,百姓们逛着也放心。”
卡其喵沉吟片刻,捻着胡须道:“想法是好的,但难就难在‘管理’二字。洛阳城里的商业街也不是没有,可就是因为管理松散,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你一个小姑娘家,想管这么大的摊子,可不是容易事。”
佳琪转头看向虹,眼神里满是期待:“婶婶从前是大地主家的千金,又把玉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肯定懂经营管理。我想请婶婶帮我,咱们一起把这商业街的规矩立起来,把架子搭起来。”
虹看着佳琪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又想起自己从前打理玉米庄的日子,心里那股干事的劲头也被勾了起来。她嫁进卡其家,就是卡其家的人了,能为家里、为百姓做点实事,她自然乐意。她握住佳琪的手,转头冲卡其喵点了点头:“堂哥放心,佳琪这孩子有想法,我帮衬着她,定能把这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她伸手从佳琪手里拿过一支炭笔,在宣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边写边说:“首先,是经营范围。第一,商家必须严格按合同约定的业态和品牌经营,比如签的是服装店,就不能擅自改成餐饮店,油烟扰民不说,还乱了商业街的规划。要是真有特殊情况想改,必须提交书面申请,咱们审核通过了才行。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禁止销售假冒伪劣、侵权商品或违禁品。这一条,必须写进合同里,一旦违反,直接清退,押金不退,还要报官追究责任。”
佳琪听得认真,连忙点头,又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卡其喵和卡其兔也都凑了过来,卡其兔忍不住插嘴道:“这一条好!那些卖假货的,最是可恨,就该狠狠整治!”
虹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继续说道:“其次,是营业时间。商业街得有个统一的规矩,不能有的店开门早,有的店开门晚,乱糟糟的。尤其是节假日或者搞促销活动的时候,必须统一营业时间,这样才能方便顾客。要是哪家店有特殊情况,比如想提前闭店打扫,或者延迟营业多做点生意,必须提前报备,咱们登记在册,免得顾客跑空了,心里有怨气。”
她放下炭笔,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又指着图纸上的街道布局:“你看,咱们规划的商业街,分了餐饮区、服饰区、文具区、杂耍区,每个区域的营业时间可以稍微调整,但整体的开门关门时间必须统一。比如餐饮区可以早半个时辰开门,卖早点,晚半个时辰关门,做夜宵,但得提前跟咱们说清楚,备案留底。”
佳琪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小脸上满是赞同:“婶婶说得对,统一营业时间,才能让顾客形成习惯,知道什么时候来逛最合适。”
虹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继续往下说:“第三,是店面形象与管理。这一点也很重要,商业街要想做得好,门面得好看,看着整齐干净,顾客才愿意进来。首先是店面装修,商家的装修方案,包括门头、外立面、灯光、橱窗这些,都必须提前报审,得符合咱们商业街的统一规划和设计导则。比如洛阳的商业街,主打唐风,门头就得是飞檐翘角的样式,不能搞成奇奇怪怪的样子,破坏整体风格。”
“然后是商品陈列,店里的东西得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能乱七八糟堆一地,看着就没逛的心思。还有户外区域,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有些商家为了多做生意,擅自占用公共区域摆桌椅、堆货物,甚至搭棚子搞促销,这绝对不行。公共区域是大家的,谁都不能占,一旦发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清退。”
这些话,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她从前打理玉米庄的时候,就最恨那些占公家便宜的人,如今做商业街,自然要把这条规矩立得死死的。
佳琪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还特意在“禁止占用公共区域”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叉,以示强调。
卡其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这个规矩好!我在府衙当差,天天都能接到邻里纠纷的案子,好多都是因为占公共区域闹起来的。要是商业街能把这条管严了,肯定能少不少麻烦。”
虹笑了笑,继续说道:“第四,是营销活动。商家自己想搞促销、推广活动,比如打折、满减、抽奖这些,没问题,但必须提前向咱们运营方报备,活动内容得合法合规,不能搞那些虚假宣传,比如‘买一送十’,结果送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欺骗消费者。另外,商业街组织的统一营销活动,比如节日庆典、主题市集、花灯会这些,所有商家都必须参与,这样才能聚人气,形成规模效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统一营销活动的费用,咱们可以公摊,或者从商户的推广费里出,具体的比例,后面再细算,保证公开透明,不让商家吃亏。”
佳琪点点头,把“营销活动需报备”“统一参与街区活动”这两条重点标注出来,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墨痕。
接下来,虹喝了口茶,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依旧条理清晰:“第五,也是商家最关心的,费用与财务管理。这一块必须算得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含糊,免得日后起纠纷。首先是租金及费用,租金要根据店铺的位置、面积来定,黄金地段的租金高些,偏僻些的低些,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除了租金,还有物业管理费,包括打扫卫生、安保、维修公共设施这些;推广费,就是用来做商业街的整体宣传推广的;还有能源费,水电气这些,都要算清楚,按月结算,不得拖欠。”
“然后是押金,通常要收两笔,一笔是租赁押金,一笔是物业履约金。租赁押金是为了保证商家按时交租金,物业履约金是为了保证商家遵守管理规定。这两笔押金,合同期满后,要是商家没有违约行为,就全额退还;要是有违约,就按合同约定扣除相应的金额,多退少补。”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卡其喵,笑道:“堂哥是车骑将军,见多识广,这费用的标准,还得请堂哥帮忙参考参考,定得公道合理些,既不能让咱们亏了本,也不能让商家觉得压力太大。”
卡其喵捻着胡须,哈哈大笑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问问户部的老朋友,看看其他城市的商业街都是怎么收费的,咱们取个中间值,保证公道,让商家和咱们都能满意。”
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一种租金模式,叫‘保底租金+流水提成’,就是商家每月先交一笔保底租金,要是销售额超过了一定的数额,超过的部分咱们再抽成。这种模式,适合那些风险比较高、但潜力也大的商家,比如一些新开的特色店铺。不过这种模式,要求商家必须定期如实报备销售额,咱们要派人核查,要是发现瞒报、漏报,就按合同约定处罚,绝不姑息。”
佳琪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把这种租金模式记下来,还在旁边写了个“潜力商户适用”的注解,小脸上满是认真。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安全与责任。”虹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商业街人来人往,安全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首先是消防安全,所有商家必须严格遵守消防法规,店里要配备合格的消防器材,比如灭火器、消防栓,还要定期检查,保证能用。消防通道必须保持畅通,不能堆任何东西,一旦堵塞,后果不堪设想。另外,店里的员工都要掌握基本的消防知识,比如怎么用灭火器,怎么疏散顾客,咱们要定期组织培训和演练,确保人人都会。”
“然后是安全生产,尤其是餐饮区的商家,这一点要格外注意。食品卫生安全是第一位的,食材必须新鲜,加工过程必须干净,餐具必须消毒,杜绝食物中毒。燃气使用也要注意安全,不能私自改装燃气管道,要定期检查燃气阀门,防止泄漏。还有油烟排放,必须安装合格的油烟净化器,不能直排到街上,污染环境,影响周边商户和居民。”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还有治安责任,商家要维护好自己店里和门前的治安秩序,要是发现可疑人员或者打架斗殴的情况,要及时报告商业街的安保人员。另外,咱们要鼓励甚至强制商家购买保险,比如公众责任险、财产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能有保险公司兜底,不至于让商家倾家荡产,也能保障顾客的权益。”
“最后,是应急预案。咱们要制定商业街的整体应急预案,比如火灾、停电、自然灾害这些情况,该怎么疏散顾客,怎么抢救物资,怎么联系救援人员,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商家都要熟悉应急预案,配合咱们的工作,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才能有条不紊地处理。”
卡其兔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拍手:“婶婶说得太对了!安全这事儿,真的是半点不能含糊。我在府衙见多了因为疏忽大意出事故的,轻则破财,重则伤人,太可怕了。以后商业街的安保工作,包在我身上!我调几个得力的手下过来,保证把商业街管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飞进来捣乱!”
虹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贫嘴了!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比如选址、招商、施工,哪一样都不能掉以轻心。”
佳琪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干劲:“婶婶放心!我已经选好了几个地方,洛阳的选址就在城南,那里交通便利,人流量大。金陵和幽州的选址,我也托人打听好了,都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接下来咱们就开始招商,一定要招那些口碑好、守规矩的商家,把咱们的商业街办成h国最好的商业街!”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的图纸和账册上,也洒在四个人的脸上。卡其喵看着眼前的侄媳妇和女儿,眼里满是欣慰;卡其兔挽着妻子的手,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虹和佳琪头挨着头,看着图纸上的规划,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正厅里的气氛暖融融的。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门外的廊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悄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听着里面的对话,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思索。
是山山。
他今天特意从静安寺回来,给卡其兔和虹送些新晒的笋干,没想到正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他站在廊檐下,听着虹一条条地说着商业街的规矩,听着佳琪清脆的声音,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笑意。
佳琪师姐的心思,果然和别人不一样。她不贪恋深宫富贵,也不沉迷儿女情长,心里装着的,是百姓的生计,是家国的繁荣。
而虹婶婶,也是个难得的干练人。
这几条商业街,一旦办起来,必定能搅动洛阳城的商业格局,甚至影响整个h国的商业风气。
山山轻轻转身,手里捏着那根狗尾巴草,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他没有进去打招呼,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他要回静安寺了,回去侍弄他的菜畦和药圃,回去翻他的《齐民要术》和《星野杂谈》。
毕竟,水面下的暗流,总要比水面上的波澜,更有意思些。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卡其家的正厅里,依旧回荡着欢声笑语,而那卷画着商业街草图的宣纸,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条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道,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待,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