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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瓦岗内讧4
    在翟让的命令下,翟弘、翟摩侯、王儒信及其随从,只得躬身行礼,退出了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此刻,大帐之内,李密一方,除他本人外,只剩下两三名侍从,以及一个始终站在李密席后阴影中、抱着胳膊、低垂着头的魁梧壮汉。此人一直默不作声,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而翟让一方,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坐在席上。裴仁基、郝孝德依旧在座,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依旧侍立帐中两侧。

    帐内炭火噼啪,酒香弥漫,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先前表面的热闹喧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李密仿佛浑然不觉气氛有异,又举杯劝了一回酒,谈笑自若,说着东都城防的弱点,未来进攻的设想。翟让也强自镇定,大口喝酒,大声应和,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李密身后那个沉默的壮汉,以及帐帘的方向。

    酒过数巡,案上的炙肉却迟迟未曾送上。李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光饮酒无趣。前日得良弓一张,劲力非凡,正好请司徒品鉴一番,也可活动活动筋骨。”说着,他不等翟让回应,便对身后那名壮汉道:“建德,取我弓来。”

    那名叫蔡建德的壮汉应了一声,转身从帐角取出一张制作精良的角弓,弓身漆黑,弦丝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强弓。

    李密接过弓,试了试弦,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他笑着将弓递给翟让:“司徒膂力过人,善使马槊,想必箭术亦是不凡。且试试此弓如何?”

    翟让不疑有他。武将见到好弓,犹如酒徒见到美酒,确有品鉴试射的兴致。何况此时试弓,也能稍稍缓解帐内那莫名紧绷的气氛。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席,朗声道:“既然魏公有此雅兴,俺便试试!”说着,接过那张强弓。

    弓一入手,沉甸甸的,果然是好弓。翟让手指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臂用力,缓缓将弓拉开。弓身弯曲,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显示出开弓者惊人的臂力。

    就在翟让全神贯注、弓开近满月、视线落在虚空瞄准、全身力量和精神都集中在双臂和弓弦之上、旧力已发、新力未生、正是最为专注也最为不设防的一刹那——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李密席后阴影中的蔡建德,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这个沉默如石的壮汉,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前扑!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雪亮的寒光闪现——那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刃,刃口在炭火映照下流动着嗜血的光芒!

    翟让虽在开弓,但多年沙场搏杀养成的本能,让他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机自身后袭来!他心中警兆狂鸣,想要转身,想要弃弓拔刀,但弓弦正满,动作已老,哪里还来得及?!

    “魏公你——!”翟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

    话音未落!

    蔡建德手中短刃,挟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道和多年锤炼的狠辣,自翟让背后右肋下方,一个极其刁钻狠毒的角度,狠狠刺入!锋刃轻而易举地破开翟让常服的布料,穿透内里软甲(宴饮未着重甲)的缝隙,深深扎入肺腑之中!刀尖甚至从前胸透出少许!

    “呃啊——!”翟让双眼骤然暴凸,口中喷出一股血沫。开满的强弓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落在羊毛地毯上。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摆放酒肉的案几之前!

    沉重的撞击声、骨裂声、以及翟让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垂死牛吼般的“嗬嗬”声,混杂在一起,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恐怖!

    鲜血,迅速从翟让身下汩汩涌出,染红了华美的波斯地毯。

    这兔起鹘落、血腥至极的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帐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仁基、郝孝德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手中酒杯“哐当”落地。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亦是瞠目结舌,手按刀柄,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李密带来的侍从似乎也吓呆了,瑟瑟发抖。

    唯有李密,依旧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生命急速流逝的翟让,仿佛看的不是刚刚被他下令刺杀、曾推他上位的“兄弟”,而只是一头待宰的牲畜。

    “还等什么?!”李密一声低喝,打破了死寂。

    帐帘猛地被掀开!早已埋伏在后帐的数十名甲士,在郑颋的带领下,手持利刃,蜂拥而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翟弘、翟摩侯、王儒信!

    这三人方才退出大帐,并未走远,就在帐门附近等候,听到帐内异响,正欲闯入查看,迎面便撞上了杀气腾腾的甲士!

    “你们干什么?!二弟!”翟弘怒吼,本能地去拔腰间佩刀。但他仓促之间,如何敌得过有备而来的精锐甲士?瞬间便被数把长矛刺穿,钉死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翟摩侯年轻,吓得转身欲逃,被一名甲士赶上,刀光一闪,从头劈到肩,惨死当场。

    王儒信较为机警,见势不妙,一边高喊“魏公饶命!”,一边试图向裴仁基、单雄信等人的方向靠拢寻求庇护,但郑颋亲自带人追上,乱刀砍杀,顷刻毙命。

    帐内帐外,惨叫连连,血腥气冲天而起。短短片刻,翟让、翟弘、翟摩侯、王儒信,这瓦岗元老一系的核心人物,尽数伏诛!

    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直到这时,帐内的其他将领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徐世积(即徐茂公,此时名世积)因是翟让旧部出身,但已独立领军,今日也在受邀之列,方才坐在稍远的位置。他见翟让被杀,翟弘等人也被诛,惊怒交加,更知自己身份敏感,恐遭池鱼之殃,当下不及细想,猛地起身,撞开身边一名不知所措的侍从,朝着帐外狂奔而去!

    “拦住他!”郑颋急喝。

    把守帐门的甲士见有人冲来,下意识地挥刀就砍!徐世积躲避不及,肩颈处被刀刃划过,顿时鲜血迸溅,但他顾不得疼痛,借着冲势,硬生生撞开那名甲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帐!

    “世积!”单雄信与徐世积关系不错,见状惊呼,想要阻拦帐门甲士追击。

    王伯当也反应过来,他是李密心腹,虽事先不知情,但瞬间明白了李密的意图。他见徐世积受伤逃出,而帐门甲士还要追杀,恐怕引起更大混乱,立即厉声喝道:“住手!魏公面前,不得妄动!”

    他这一喝,带着军中威严,让那几名甲士动作一滞。

    这时,单雄信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密连连叩首,声音发颤:“魏公!魏公饶命!徐世积虽有旧谊,然对魏公从无二心,更未参与翟让之谋!求魏公开恩,饶他一命!雄信愿以性命担保!”他深知,此刻若不为徐世积求情,不仅好友性命难保,自己也因与翟让旧谊,处境堪忧。

    李密看了一眼单雄信,又瞥向帐外徐世积消失的方向,眼神莫测。徐世积是个人才,在军中颇有威望,杀之确实可惜,且可能引起其部属反弹。

    帐内此刻一片混乱,诸将惊疑不定,亲卫甲士虎视眈眈,地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李密知道,必须立刻控制局面,安抚人心。

    他猛地站起,一脚踢开面前染血的案几,走到大帐中央,目光如电,扫过裴仁基、郝孝德、单雄信、王伯当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将领、闻听惨叫聚拢在帐外的军士,运足中气,声若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君勿慌!听我一言!”

    他指着地上翟让尚未僵硬的尸体,声音悲愤而慷慨:“我李密与诸君等同举义兵,本为除暴隋,安黎庶,共创太平!然翟让此人,自恃元勋,专行贪虐,横征暴敛,凌辱同僚,跋扈军中,更怀不臣之心,与其党羽翟弘、王儒信等密谋,欲加害于我,篡夺基业!此等不仁不义、无君无父之徒,岂堪与我等共图大业?!”

    他环视众人,见许多人脸上惊疑稍减,继续高声道:“今日诛杀,止于翟让一家及其核心党羽!乃为肃清内部,以正军纪,以安众心!与其余诸君,概无干系!瓦岗大业,仍需仰赖诸君同心协力!若有与翟让同谋者,此刻站出来,我可网开一面;若无,则各安其职,不必惊恐!”

    说罢,他看向跪地的单雄信,语气放缓:“雄信请起。徐世积既无参与逆谋,我自不会滥杀。他受伤逃出,恐其部属惊疑生变。雄信,你可愿持我令箭,前往安抚,并召其回来治伤?”

    单雄信如蒙大赦,连忙叩首:“末将愿往!谢魏公不杀之恩!”他知道,这是李密给他和徐世积的机会,也是考验。

    李密又对王伯当道:“伯当,你协助郑司马,速速清理此处,将翟让等人罪状张榜公布,稳定中军大营!”

    “遵命!”王伯当领命。

    随即,李密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对左右道:“备马!我亲往翟让大营!”

    “魏公不可!”房彦藻、郑颋大惊,“翟让虽死,其营中尚有数千旧部,群龙无首,恐生暴乱!魏公亲往,太过危险!”

    李密斩钉截铁道:“正因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我才必须亲往!若只派他人,恐难以服众,反生变故!我李密行事,光明磊落,诛杀叛逆,乃为全军!有何惧之?!”

    他卸去沾染血迹的大氅,仅着常服,佩剑也未带,只带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竟真的单骑直奔翟让大营而去!

    此刻,翟让大营已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主帅及其兄长、侄子、司马赴宴未归,营中突然流传开他们已被魏公诛杀的消息,又见徐世积将军颈带鲜血、脸色苍白地奔回,更添恐慌。各部将领不知所措,士卒骚动,有人叫嚷着要为主帅报仇,有人收拾行装准备逃跑,乱象已显。

    李密飞马至营门,守卫认得魏公,不敢阻拦。他径直驰入营中空地,勒住战马,立于高处。骚动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目光中充满了惊惧、疑惑、敌意。

    李密毫无惧色,朗声将翟让罪状再次宣告,言辞恳切,痛心疾首,强调诛杀乃为大局,非为私怨。他保证只究首恶,绝不牵连普通将士,所有翟让旧部,只要安心归附,待遇如旧,立功受赏,绝不歧视。

    “瓦岗乃我等共同基业!岂能因一二跋扈贪婪之徒而分崩离析?!”李密声音激昂,“我李密今日在此立誓,以往之事,一概不究!从今往后,尔等皆是我李密的兄弟,共富贵,同生死!愿随我者,留下!不愿者,可自行离去,我绝不为难,还发放路费盘缠!”

    他的胆魄、言辞,以及单骑入营的举动,极大地震慑和安抚了混乱的军心。加上此时单雄信已持令箭赶来,协助安抚;王伯当也率兵控制了要道,防止大规模骚乱;徐世积虽受伤,但在单雄信劝说和军医包扎后,也勉强出面,稳定自己部属。

    李密当场宣布,将翟让旧部分为三部,分别由徐世积、单雄信、王伯当三位素有声望、且与翟让旧部关系各有渊源的将领统领。一番雷厉风行的处置下来,翟让大营的骚动渐渐平息。

    是夜,洛北大营,血腥味似乎仍弥漫在空气中,但各营已恢复秩序,巡逻照常。中军大帐已清理干净,仿佛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屠杀从未发生。

    李密独坐帐中,烛光映着他略显疲惫却目光幽深的容颜。房彦藻和郑颋侍立一旁。

    “魏公,今日之事,已基本平定。翟让旧部已分拆安置,徐世积、单雄信等人亦已表态效忠。罪状已公布,军中虽有议论,但公开反对者无几。”房彦藻汇报。

    郑颋道:“翟让平日待下严苛,贪财好货,其兄翟弘粗鄙,其侄翟摩侯猜忌,王儒信贪纵,不得人心。故其死,部属虽有惊,却少哀恸。此乃魏公之幸。”

    李密默默点头。他成功了,以最小的代价,清除了内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彻底将瓦岗军权牢牢抓在手中。从此,瓦岗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李密的声音。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帐中将领们今日那惊疑、畏惧、乃至一瞬间疏离的眼神,他看得分明。经此一事,他与这些最早追随他的将领之间,那层名为“信任”的薄纱,已被彻底撕破。今日他们慑于他的果决和手腕而臣服,但心底那根“自疑”的刺,已然种下。徐世积颈上的伤,单雄信跪地时的颤抖,裴仁基、郝孝德眼中的复杂……这些,都是未来需要小心应对的隐患。

    “然密之将佐,始有自疑之心矣。”李密低声自语,道破了这辉煌胜利背后的隐忧。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

    王世充很快接到了瓦岗内讧、翟让被杀的确切消息。他先是愕然,随即涌起强烈的失望,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屏退左右,独对心腹,苦笑道:“李密……真乃枭雄也!某本以为,翟让骄横,李密猜忌,二人必不能久睦,迟早火并。届时两虎相争,一死一伤,我便有机可乘,可坐收渔利,一举击破瓦岗。岂料……李密竟如此果决狠辣,不动声色间便设宴袭杀,一举铲除翟让全伙,更迅雷不及掩耳般收服其众,稳定大局……其手段之快、之准、之狠,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走到窗边,望着洛水对岸瓦岗军营的点点灯火,眼中充满了忌惮与一丝无奈:“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经此一事,瓦岗内患暂除,李密权势更固……破之,难矣!”

    王世充知道,自己趁乱取利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面对一个清除了内部最大障碍、权力更加集中的李密,未来的战事,将更加艰难。

    洛水无言,静静流淌,映照着两岸截然不同的心境。瓦岗军的内部血洗,暂时巩固了李密的绝对权威,却也埋下了将来人心离散的种子。而这场变故的消息,正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关中李渊、河北窦建德、齐鲁高鉴等天下诸侯的耳中。所有人都将重新评估,这个清除了“影子”的魏公李密,究竟会成为怎样一个对手。

    瓦岗,翻过了充满草莽义气的旧篇章,进入了李密独揽大权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