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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李渊称王
    大兴城,深秋的寒意已然浸透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块砖石,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不相符的、躁动而微妙的热度。自城破至今不过旬日,街市上的血迹早已被黄土覆盖,焚毁的屋舍开始清理,巡逻的唐军士卒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取代了昔日隋军仓皇的身影。店铺陆续开张,行人渐多,虽然百姓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但“约法十二条”的安民告示贴满各处坊门,总归让惶惶的人心找到了一丝依凭。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新的主宰者手中,艰难而又不可逆转地恢复着最基本的脉搏。

    然而,真正的变革并非发生在街巷之间,而是在那重重宫阙深处。皇城,大兴殿——这座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殿堂,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沉寂后,即将迎来一场精心策划、意义非凡的典礼。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皇城各门已然洞开,通明的灯火将甬道和广场照得恍如白昼。殿前广场上,身着崭新朝服的百官(多为留用的前隋官员及李渊麾下核心文武)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他们大多面色复杂,目光低垂,或惶恐,或期待,或茫然,或窃喜。秋风卷过广场,拂动冠冕上的垂缨和官袍的广袖,却拂不去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乎个人与家族命运的紧张感。

    裴寂、刘文静、温大雅、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开山等李渊元从,立于文官武将队列最前方,个个神色肃穆,腰背挺直,与身后那些前朝旧臣的彷徨形成了鲜明对比。李世民、李建成亦身着亲王等级的礼服,立于武将班首,年轻的面庞在宫灯映照下,英气勃发,眼神锐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广场尽头、丹陛之上那座巍峨宫殿的紧闭大门,更投向宫殿侧后方那条通往内廷的甬道。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等待那个被推上权力巅峰的傀儡,以及他身后真正掌控一切的身影。

    辰时正,庄严而宏大的礼乐自殿内传来,编钟清越,磬声悠扬,笙箫管笛合鸣,奏的是《昭夏》之乐,本是祭天迎神之曲,此刻用于此典,寓意不言自明。

    “恭迎代王殿下——升殿——!”

    司礼官拖长了声音的尖锐呼喊,穿透乐声,回荡在广场上空。

    天兴殿那两扇沉重的、镌刻着龙凤祥云图案的朱漆大门,被十六名身着绛衣的殿前武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而威严的“轧轧”声。殿内景象豁然展开:金砖墁地,蟠龙金柱,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背后是巨大的黼扆屏风,一切陈设虽略显仓促整理过的痕迹,但帝国正殿的恢弘气象依然扑面而来。

    随即,在数名内侍和礼官的引导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后,缓缓步入殿中,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代王杨侑。

    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今日被迫穿上了对他而言过于宽大沉重的皇帝衮冕——玄衣缥裳,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的平天冠。华贵的服饰与他稚嫩苍白的面容、惊惶闪烁的眼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步履有些蹒跚,几乎是被身旁两名老成持重的礼官半扶半引着,一步步踏上玉阶。每走一步,那衮服上的佩玉便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深处恐惧的颤音。

    终于,他坐上了那张冰冷的、雕满龙纹的紫檀木御座。小小的身躯几乎被巨大的座位吞没,他僵直地坐着,双手紧紧抓住御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串玉旒,他看到的,是殿下黑压压一片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是殿外广场上无边无际的人影,是这将他完全笼罩、无法挣脱的、名为“皇权”的华丽牢笼。

    司礼官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用夸张的语调开始宣读。诏书内容,无非是陈述“炀帝巡游江都,受奸臣蒙蔽,致使天下动荡,社稷危殆”,赞扬“唐公李渊,忠勇体国,纠合义兵,克复西京,功高德劭”,继而宣布“天命攸归,人心所向”,代王杨侑“顺天应人,即皇帝位”,改元“义宁”,大赦天下,并“遥尊”远在江都的祖父杨广为“太上皇”。

    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将李渊起兵夺城的行为包装成匡扶社稷的壮举,将杨侑这个傀儡推上皇位解释为“天命”与“人心”的选择。至于那位被“遥尊”为太上皇的杨广,其生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分,既给了旧隋势力一个体面的台阶,又彻底架空了其权力,为李渊未来的任何行动铺平了道路。

    诏书宣读完毕,乐声再起,变为《皇夏》。百官在赞礼官的引导下,整齐划一地跪拜下去,山呼“万岁”。声音如同潮水,涌进大殿,冲击着御座上少年天子的耳膜。杨侑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按照事先反复演练的流程,他此刻应该说“众卿平身”,或者至少点一下头。但他只是呆坐着,直到身旁的礼官轻轻咳嗽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胡乱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册封功臣、任命百官的重头戏。当然,真正的决策早已在李渊的长乐宫行辕内定好,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借小皇帝之口宣布而已。

    司礼官再次展开一份长长的诏书。第一个名字,毫无悬念。

    “……咨尔唐公、大都督内外诸军事李渊,元勋懋着,忠勇性成,再造邦家,功盖寰宇……特加授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

    “假黄钺”,代表代行皇帝诛杀之权;“使持节”,可诛杀中级以下官员;“大都督内外诸军事”,总揽天下兵马;“尚书令”,尚书省最高长官,总领政务;“大丞相”,位在百官之上,总理一切军国机务。这一连串令人目眩的头衔,每一个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全部加于李渊一身。尤其是“唐王”之封,更是明确了其超越所有臣子的、近乎于当年曹操“魏王”、司马昭“晋王”的藩王地位。从此,李渊不再是“唐公”,而是“唐王”,距离那个至尊之位,仅剩最后、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一步。

    诏命宣毕,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李渊,身着特制的亲王冕服(规制仅次于天子),在百官瞩目下,缓步踏入天兴殿。他没有走到百官班列,而是直接走到御座玉阶之下,对着上方那个如同木偶般的小皇帝,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声音洪亮:“臣李渊,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匡扶社稷,以报陛下!”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但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叩拜对象。杨侑看着阶下这个身材高大、气场逼人的“唐王”,几乎要缩进御座里,只能再次机械地点点头。

    李渊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百官。那一瞬间,无需言语,权力的交接已然完成。旧的隋室,只剩下一具名为“义宁天子”的躯壳;而新的主宰,已然站在了帝国权力中枢的最前沿。

    昨日大典的余音尚未散去,长安城(李渊入城后,下令改“大兴”为“长安”,复汉旧称,以示更化)又迎来了新的气象。唐王李渊,正式从城东长乐宫行辕,移驾入城,入驻皇城内的武德殿。

    武德殿位于皇城东部,本是隋朝皇帝举行内朝、宴请近臣之所,规模适中,位置紧要。李渊选择此地作为“丞相府”,而非直接入住皇帝寝宫或更宏伟的大殿,政治意味浓厚——既表明自己“丞相”的身份,恪守臣节(表面),又以“府”代“殿”,凸显其作为实际权力中心的特殊性。

    是日,长安城主要街道净水洒扫,唐军士卒沿途警卫。李渊乘王驾,在世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及文武重臣的簇拥下,自通化门入城,经承天门大街,直入皇城,抵达武德殿。

    殿前广场上,新设置的丞相府属官、守卫甲士早已列队相迎。李渊下车,仰头望着“武德殿”的匾额,目光深邃。“武德”,以武彰德,以德辅武,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乱世之中,武力是根基,但若要长治久安,乃至夺取天下,则必须彰显德行,收服人心。

    他步入殿中,这里已被迅速改造。撤去了过多的奢华装饰,增添了大量的案几、书橱、舆图架,显得更为务实、肃穆。正堂高悬“丞相府”匾额,下设主位。李渊并未立刻入座,而是走到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前,驻足良久。

    “自今日起,此处便是我等运筹帷幄、平定天下之中枢。”李渊转身,对随他入内的核心僚属们说道,“诸事草创,百废待兴。然规矩须立,名分须定。传我教令……不,”他略一停顿,更正道,“自即日起,丞相府所出,改‘教’称‘令’!”

    一字之差,意义重大。汉代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地方长官对下属的指令可称“教”,而皇帝的命令称“诏”、“令”。李渊将丞相府指令改称“令”,虽未逾越臣子本分(因其有大丞相、尚书令等职,理论上可发令),但其威权已直逼天子。同时,他规定自己每日于武德殿东侧的虔化门“视事”,处理政务。虔化门是连接宫禁与外朝的重要门户,在此理政,既能显示勤勉,又能有效掌控内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