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在长安立足未稳,但“唐王”旗号竖起、控制西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方扩散。关中西北方向的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的太守、镇将,本就是关陇体系一员,或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见李渊大势已成,连帝都都已易主,哪里还敢迟疑?使者们携带降表、贡物,日夜兼程,几乎是前后脚地抵达长安,向李渊表示归顺,请求“王命”。
这些郡县地处边陲,民风彪悍,且直接面对突厥及梁师都等割据势力的威胁。它们的归附,不仅进一步巩固了李渊在关中的统治,更稳定了西北边疆,解除了一个方向上的后顾之忧,使得李渊可以更从容地应对来自东方(李密、王世充)和北方(刘武周)的挑战。
李渊对来使一律温言抚慰,承认其原有官职,令其各守本土,保境安民,输送赋税粮草,同时派出慰抚使,前往这些郡县宣示新政,考察吏治,安插亲信,逐步加强控制。
归附的喜悦尚未沉淀,李渊便以“义宁皇帝”的名义,颁布了一道更为关键的诏书。这道诏书,几乎将皇帝的权力彻底架空,全部转移到了丞相府,即李渊本人手中。
诏书明确规定:“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意思是,一切军事、政务,无论事情大小;所有文武官员的任命,无论职位高低;所有法令规章的制定、奖赏惩罚的执行,全部归丞相府(李渊)管辖决定。皇帝只剩下“郊祀天地,四时禘袷奏闻”的权力,即只有在祭祀天地祖宗这种礼仪性活动时,才需要向皇帝报告一下。
这无异于一份公开的“权力转让协议”。小皇帝杨侑彻底成了盖章的工具,而李渊的丞相府,已然成为一个具有完整决策、行政、军事、司法功能的“影子朝廷”。李渊的权势,至此达到了一个臣子所能达到的极致,离那最后一步,只剩下时间问题和一道合适的程序。
权力框架既已划定,接下来便是搭建班子。李渊雷厉风行,迅速设置丞相府官属,构建起自己的执政核心。
长史,总领府事,掌机密,为幕僚之长。此等要职,李渊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从太原起兵便追随左右、深得信任且善于协调关系的裴寂。
司马,掌军事,参赞军机。此职由兼具谋略与胆识、且是起兵主要策划者之一的刘文静担任。
司录参军,掌考察、监察、礼仪。李渊任命了前隋考功郎中、出身关陇名门窦氏的窦威。窦威是隋朝太傅窦炽之子,精通典章制度,熟悉朝廷礼仪,且性格严谨,由他负责定礼仪、纠察非违,既能彰显新政权对“礼制”的重视,也能借助其家族声望安抚旧官僚体系。
此外,原瓦岗李密麾下、后投李渊的何潘仁,举荐了名士李纲。李纲曾在隋朝任太子洗马,以耿直敢言着称,因得罪杨广被贬。李渊闻其名,亲自接见,交谈后大为赏识,将其留在身边,委以“专掌选事”的重任,负责人才的选拔与考核。李纲的加入,不仅增添了丞相府的人才储备,更向天下士人表明了李渊求贤若渴、不计前嫌的姿态。
其他如户曹、兵曹、法曹、工曹等各曹参军,也迅速任命了得力人选,大多由李渊元从亲信或投效的关中士族、干练官员担任。一个精简而高效的行政军事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权力机构初具雏形,接下来便是酬谢功臣,以固人心。李渊深知,自己能迅速入主关中,离不开麾下将士的浴血奋战和各方势力的归附。他下令,尽倾攻克大兴城后所获的隋室府库财物,厚赐有功将士。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卒,按战功大小,分得金帛、绢布、奴婢、田宅不等。一时间,军中欢声雷动,将士归心,李渊“赏罚分明”的名声更加响亮。
然而,问题也随之暴露。隋炀帝奢侈无度,屡次巡幸、征伐,早已将帝国积蓄消耗大半。大兴城府库虽丰,但面对李渊麾下急速膨胀的军队(已超十万)、新纳入的庞大官僚体系、以及重建秩序、安抚百姓的巨大开销,很快便显得捉襟见肘。更何况,李渊为了迅速收揽人心,赏赐极厚,几乎是“倾府库”而为。丞相府主掌财计的官员很快便愁眉苦脸地前来禀报:国库要见底了,后续粮饷、百官俸禄、工程修缮等费用,恐难以为继。
正当李渊与裴寂、刘文静等为财政问题蹙眉之际,一位名叫刘世龙的官员提出了一个看似异想天开、却直指时弊的解决办法。
刘世龙,原为隋朝右光禄大夫(散官),颇有经济头脑。他观察到,如今长安城内聚集了唐军主力及大量随军人员、归附士族、流民等,人口激增,导致日常所需的柴薪(樵苏)价格飞涨。与此同时,由于战乱波及,商业未完全恢复,加之府库放出大量绢帛赏赐,市面上的布帛价格反而相对低廉。
“唐王,”刘世龙献策道,“今义师数万齐聚京师,薪柴昂贵而布帛价贱。城中六街(长安城主要街道)两旁及皇家苑囿之中,多有巨木古树。可令人采伐,作为薪柴出售。伐木所得,不仅可充作官府薪炭之用,节省购柴之费,更可将大量木材投入市场,平抑柴价。同时,官府可用平抑柴价后所得之钱,或直接以木材,向民间交换、购买目前相对便宜的布帛。如此操作,估计可得布帛数十万匹!这些布帛,既可充作军需、官俸,亦可作为硬通货储备,或待价而沽。一举数得,可解燃眉之急!”
这计策的核心,在于利用战争造成的特殊市场扭曲,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物资置换”,将暂时“多余”的林木资源,转换为急需的布帛物资和财政缓冲。虽然砍伐街道和苑囿树木有损景观,但在生存和争霸的现实面前,这显然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李渊听罢,仔细权衡。此计虽非长远之策,却能在不进一步盘剥百姓的情况下,迅速获取一笔可观的物资,缓解财政压力。他当即拍板:“此议甚善!便依世龙之策,着有司速办!注意,采伐需有规划,不得损及宫室、宗庙、重要建筑,亦需维持基本市容。所获布帛,统一入库,妥为支配。”
命令下达,长安城内很快出现了官府的伐木队,六街绿荫和部分苑林树木被有计划地采伐。市面柴价应声而落,百姓称便。而官府则通过这笔操作,果然获得了数十万匹布帛,财政危机暂时得以缓解。刘世龙因此更受器重。
也正是在这一日,李渊以“义宁皇帝”诏书的形式,做出了几项重要的人事和象征性安排,其中一项,意味深长地涉及东方:
正式册立长子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明确了其继承人地位。
任命次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京兆尹掌管都城长安及周边地区,位置要害;秦公之封,更是以战国强秦故地为号,彰显其重要性与功绩。
封四子李元吉为韩公。
而最后一项,则是遥封高鉴为齐王。
当这份诏书在朝会上宣读时,不少官员面露诧异。高鉴?那个在齐地迅速崛起、吞并徐圆朗、据有齐鲁多地的新兴军阀?李渊不仅承认其地位,还予以“齐王”这般崇高的王爵?虽是“遥封”,但这无疑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政治拉拢和信号释放。
退朝后,裴寂、刘文静等心腹随李渊回到武德殿书房。刘文静忍不住问道:“唐王,高鉴虽在东方势大,然其与李密、窦建德等纠缠,未必能为我所用。此刻便予以‘齐王’之封,是否过早?恐其他势力心生不平,或使高鉴坐大,尾大不掉。”
李渊微微一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山东的位置:“文静,你看。如今东方,李密与王世充在洛阳死死纠缠,两虎相争,短期内难分胜负,亦无力西顾。窦建德雄踞河北,与高鉴隔河相望,彼此牵制。高鉴据齐鲁,看似偏安,然此地富庶,兼有盐铁之利,潜力不可小觑。我初定关中,西有薛举未平,北有刘武周虎视,洛阳战局未明。此时,我需要东方暂时稳定,尤其需要有人能牵制李密、窦建德,使其不能全力西向或北顾。”
他顿了顿,继续道:“遥封高鉴为齐王,一,示以恩宠,表明我李渊并非容不得四方英雄,只要名义上尊奉朝廷(即我),便可共享富贵。这有助于分化瓦解其他割据势力。二,将高鉴抬到‘王’的位置,等于在东方树立了一个与李密(魏公)、窦建德(自称长乐王)并立的标杆,可加剧他们之间的猜忌与竞争。三,高鉴若接受此封,哪怕只是表面,也等于在道义上承认了我所拥立的‘义宁朝廷’的权威,使我未来插手东方事务,有了名分。即便他不接受,或阳奉阴违,于我亦无实际损失,反而可暴露其‘不臣之心’。”
裴寂抚掌赞道:“唐王深谋远虑!此乃‘尊奖以驭之,名器以羁之’的高明手腕。高鉴非愚钝之辈,接到这‘齐王’之封,恐怕也要好好思量一番了。至少,短时间内,他应不会与我为敌,甚至可能借此名分,巩固自己在齐鲁的地位,与李密、窦建德周旋。”
“正是此意。”李渊颔首,“天下棋局,非独恃武力。如今我据长安,名分已正,下一步,便是西讨薛举,稳定陇右;同时,这‘齐王’的诏书,也要尽快派得力之人,送往历城。我要看看,这位迅速崛起的东方枭雄,会如何应对。”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响起,沉沉地回荡在宫殿楼宇之间。武德殿内,烛火通明。李渊站在权力的新高峰上,目光扫过舆图上标出的一个个对手的名字:薛举、李轨、刘武周、王世充、李密、窦建德、萧铣、林士弘……以及,刚刚被自己掷出一枚“齐王”棋子的高鉴。
称王,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他不仅要用刀剑平定四方,更要用爵位、名分、谋略,编织一张笼罩天下的大网。而“遥封齐王”,便是这张网上,抛向东方的第一根丝线。能否粘住那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尚未可知,但棋局,已然按照李渊的意志,悄然展开了新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