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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公欲效湣王乎1
    齐鲁大地朔风呼啸,历城内外,万木萧疏。城西太白学院的夯土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依旧震天,新制的“忠勇、智谋、纪律、协同”八字训言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军府内,炭火正旺,高鉴刚刚批阅完北海郡送来的盐课奏报,又与魏征议定了新稷下学宫首批聘任的博士名单,正欲稍歇,亲兵营校尉葛亮却手持一封漆印密信,神色凝重地疾步而入。

    “主公,潼关方向急报。”葛亮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函。

    高鉴接过,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纸面。信是安插在关中通往东方官道要隘的暗桩所发,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十月戊申,李渊于长安武德殿受封唐王、大丞相,总揽朝政。己酉,以‘义宁皇帝’诏,遥封主公为齐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使者刘文静已持节出潼关,沿崤函古道东来,不日将抵历城。”

    “齐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高鉴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将密信递给身旁的魏征,起身踱至窗前。庭院中一株老梅已结满蓓蕾,在凛冽空气中沉默地积蓄着绽放的力量。“李渊动作好快。刚坐稳长安,便急着下一盘大棋。”

    魏征阅毕,将信纸置于炭盆边缘,任火舌缓缓舔舐,化为灰烬。他捻须沉吟,清癯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李渊此着,看似尊崇厚待,实则暗藏机锋。齐王之位,前朝唯有北齐高氏宗室及功勋卓着者可得,位极人臣。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更是将大河两岸、中原腹地乃至河北南部名义上的军权尽数委于主公。如此重爵显职,若在承平之时,足令一门显赫数代。然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鉴背影,“如今四海鼎沸,这‘义宁皇帝’之诏出自谁手,天下人心知肚明。李渊这是要借一纸诏书,将主公绑上他的战车,至少,也要在主公与李密、窦建德之间,埋下一根刺。”

    “玄成所见,与我不谋而合。”高鉴转身,目光锐利如剑,“李渊西据关中,名分已正,然强敌环伺。薛举虎视陇右,刘武周勾结突厥窥伺并州,洛阳李密、王世充鏖战正酣,河北窦建德声势日隆。他此时拉拢于我,无非是欲稳定东方,使我与李密、窦建德互相牵制,他好腾出手来先定陇右,再图东进。这‘齐王’金印,看似光彩夺目,实则烫手得很。”

    魏征颔首:“主公明鉴。接,则名义上臣服于李渊所控之朝廷,必遭李密猜忌,窦建德警惕,江南杜伏威、萧铣等亦会视主公为李渊党羽。不接,则直接与李渊交恶,虽目前相隔遥远,但李渊挟朝廷名器,可斥主公为逆,于道义上不利,亦可能促使李密、王世充暂缓争斗,先联手对付‘不服王化’者。”

    “所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高鉴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桌上的巨幅舆图,指尖正落在“历城”二字之上。“刘文静乃李渊心腹谋臣,非寻常说客。此人前来,必有一番说辞。我们需先统一方略,方能应对。”

    他略一思忖,对葛亮道:“传令:召魏征、魏德深、王基、崔民干、李百药,刘苍邪、张定澄、王云垂、丁宣,即刻至偏厅议事。其余诸将、各郡守,暂不惊动。”

    “诺!”葛亮领命而去。

    不过两刻钟,接到急令的文武重臣已陆续抵达将军府偏厅。此厅不如正堂开阔,但陈设精雅,四壁悬挂着齐鲁山水舆图与兵要地志图,中央一张花梨木大案,周围设十数张坐榻。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屋外渗入的寒意。

    众人依序落座。文臣一侧,魏征居首,其下是现掌户籍田亩统计的魏德深,崔民干,王基,以及出身赵郡李氏、性情刚直的记室参军李百药。武将一侧,则以刘苍邪为首,张定澄、王云垂、丁宣依次而坐。韩景龙镇守武阳未归,张允济、元宝藏等郡守亦在各自治所。

    高鉴未着戎装,只一袭玄色深衣,外罩墨绒氅衣,坐于主位。他目光扫过众人,见皆已到齐,便开门见山,将关中密报内容简要述说一遍,最后道:“李渊使者刘文静已在路上,其所携诏书,便是要封我为齐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事出突然,然关系重大,故急召诸位,共商对策。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众人神色各异,显然都在急速消化这个消息,权衡利弊。

    片刻,魏德深率先起身。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中带着干练,因长期负责民政,气质更为沉稳。他先向高鉴拱手一礼,然后取出一卷简册,声音平和清晰:“禀主公,德深奉主公九月之令,统计我治下各郡县户籍、田亩,近日方有初成之数。今借机禀报,或可供主公参详决断。”

    高鉴颔首:“德深请讲。”

    魏德深展开简册,朗声读道:“自我军去岁东进,先后平定济北、齐郡、鲁郡、琅琊、高密、北海、东莱、东平、等郡,截止十一月初,合计辖境约有八十一万七千余户,口数约四百零九万五千余。耕地面积,因战乱抛荒及新垦、隐户等情,尚在详细丈量,然据各郡所报,已复耕及可垦之田,当不下两千万亩。另,北海、东莱、高密的盐场均恢复,预计每年可得盐二百万石以上;鲁郡、琅琊铁矿,已恢复开采……”

    一连串数字自他口中平稳道出,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八十一万户,四百余万口!这在隋末大乱的中原,已是一股极其庞大的人口资源与兵源潜力。更遑论盐铁之利、沃野千里。这意味着,高鉴集团已绝非寻常割据一方的流寇或豪强武装,而是具备了争夺天下的深厚根基。

    刘苍邪、张定澄等武将虽不精民政,却也听得精神振奋,胸中豪气顿生。王基、崔民干等文士则目光闪烁,显然在将这些数字与天下大势迅速勾连。

    高鉴听罢,面露赞许:“德深辛苦了。能在纷乱之际,将民政梳理至此,殊为不易。这些数字,便是我们立足的底气。”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然而,正因有此底气,李渊这‘齐王’之封,才更显其用心深远。他是看到了我们的潜力,欲先行羁縻,甚至招揽。诸位,对于此事,究竟如何看待?”

    魏德深收起简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退回座位,将发言的机会留给专司谋略的几位同僚。

    王基轻咳一声,站起身。他年齿稍长,鬓角已见霜色,但双目炯炯,又是高鉴的岳丈。他先对高鉴一揖,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主公,李渊此封,利弊皆有。依基浅见,弊远大于利。”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聚,继续道:“其利者,表面看来,无非‘名正言顺’四字。齐王,乃超品王爵,非宗室重臣不能得。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更是总揽一方军务的使职,权柄极重。若接下,主公在名义上便跃居诸侯之首,于招揽士人、震慑地方宵小,或有几分虚名之便。”

    “然则,”王基语气转沉,神色也变得凝重,“其弊有三,且皆致命。其一,此诏出自长安‘义宁朝廷’。当今天下,谁人不知那代王杨侑不过是李渊掌中傀儡?接下此诏,便是公开承认李渊所立朝廷为正统,承认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合法性。此举,必将彻底得罪江都及洛阳越王杨侗一系,乃至天下仍心怀隋室者侧目。我等自武阳起兵以来,虽从未尊奉江都,却也未公开打出反隋旗号。此例一开,政治立场顿失回旋余地。”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李密雄踞洛口,拥兵数十万,与王世充激战正酣,其志在夺取东都,进而西图关中。李渊封主公为齐王、都督河南河北,其意昭然若揭,便是欲将主公树为东方屏障,替他牵制、甚至对抗李密。一旦接下封号,李密会如何想?他必视主公为李渊之东方爪牙,是心腹之患。届时,他若暂缓与王世充之争,或分兵东向,或以高官厚禄拉拢窦建德南北夹击,我军将陷入两面甚至三面受敌之困境。今日接其王爵,明日李渊若下诏,令我等出兵助战或夹击李密,我等是遵还是不遵?遵,则为人火中取栗;不遵,则授人以‘抗旨’口实。”

    “其三,”王基声音更低沉一分,“此封看似尊崇,实为捧杀。齐王之位,在太平年月或可安然享受,然于乱世,手握重兵而居王爵者,往往成为众矢之的。汉初韩信,前朝杨谅,皆为例证。李渊将主公抬至如此高位,亦是让天下英雄将目光聚焦于齐鲁。窦建德自称长乐王,杜伏威雄踞江淮,萧铣在江陵称梁王,林士弘称楚帝……他们见主公受李渊如此‘厚待’,会作何想?只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促使他们暂时联合,先行打压势头最劲、且与关中‘勾结’之人。此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厅中诸人皆微微点头,连最为持重的魏征也面露赞许之色。

    王基最后总结道:“故而,基以为,此诏万不可接。接了,便是自缚手脚,引火烧身,看似得虚名,实则失实利,更将主公置于天下英雄的对立面。请主公明察。”

    他拱手一礼,从容落座。

    高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李百药。这位赵郡李氏的才子,年已过四十,性情却以刚直激烈着称,向来言辞无忌。此刻见高鉴看来,李百药也不推辞,霍然站起,朗声道:“王公所言,句句在理。然百药还有一言,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