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天气依然晴朗得有些刺眼,但在我眼里,这阳光却像是一层惨白的寿衣,笼罩着这座刚刚为我欢呼过的城市。
距离那个轰动全城的签约仪式,仅仅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这三天里,我像是活在云端。华康集团的股价在港交所势如破竹,市值一度突破了千亿港元大关。媒体把我捧上了天,“商业教父”、“资本魔术师”、“东方的洛克菲勒”……各种肉麻的头衔不要钱似的往我头上堆。
钱云章甚至在昨天的庆功宴上,破天荒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要给我集团百分之二的干股作为奖励。
但我并没有感到一丝快乐。
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我心烦意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明明脚下是万丈深渊,周围的人却都在为你鼓掌,而你自己清楚地听到了钢丝绳内部崩断的第一声脆响。
那个“崩断”的声音,在第三天下午两点,准时传来了。
当时我正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依然坚挺的红色K线图。秘书阿金突然撞开了大门。
是的,是“撞”开的。
这个平时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小姑娘,此刻脸白得像一张A4纸,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差点摔在地上。
“江……江总!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慌什么?”我强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冷冷地呵斥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把气喘匀了再说。”
“不是……是美国……”阿金把平板电脑颤抖着递到我面前,“一家叫‘深渊凝视’的做空机构,刚刚发布了一份报告……”
深渊凝视(Abyss Gaze)。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华尔街最臭名昭着、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做空机构。他们像是一群嗜血的鲨鱼,专门盯着那些财务造假、虚假繁荣的上市公司。凡是被他们盯上的猎物,从安然到瑞幸,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ICU。
我一把夺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长达八十页的英文PDF报告。封面是一张经过PS的照片:华康集团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地基部分被换成了即将融化的冰块,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标题用鲜红的粗体字写着:
《Huakang Group: The Oriental Enron Scheme》
(华康集团:东方的安然骗局)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迅速滑过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模型,直接翻到了核心指控部分。
“……经过长达六个月的秘密调查,我们发现华康集团所谓的‘海德堡生物并购案’,完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海德堡生物的核心专利池早已在两年前过期,其所谓的全球市场授权,不过是几家空壳公司之间的左手倒右手……”
如果只是这些,我还不至于恐惧。毕竟商业并购中的尽调失误是常有的事,我可以甩锅给评估机构,可以甩锅给德国人。
但是,当我看到第十九页的时候,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更为惊人的是,华康集团在并购过程中,通过虚增交易金额的方式,向特定利益方输送了高达1.25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0亿元)的非法利益。这笔资金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账户流转,最终进入了几个位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秘密信托基金……”
紧接着,报告列出了一张详细得令人发指的资金流向图。
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中转行,甚至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都精确到了秒。
我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账号。
KY-7789-BVI-TRUST
那是钱云章指定的、用来接收那12.5亿回扣的最终账户。
这个账号,只有三个人知道。
钱云章,我,还有负责资金通道的……顾影。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衬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做空报告。
这是一份尸检报告。
只有亲自操刀谋杀的人,才能把伤口描绘得如此精准。那些所谓的“秘密调查”,那些详尽的内部邮件截图,那些连我自己都快忘掉的合同补充条款……
这不是外部的攻击。
这是内部的爆破。
“江总……这……这是真的吗?”阿金站在旁边,看着我惨白的脸色,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理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顾影。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是关机!
我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被戏耍、被背叛、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的极度愤怒。
“出去!”
我冲着阿金吼道。
“啊?”
“我让你滚出去!把门锁上!谁也不许进来!”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墙壁。
“砰!”
水晶烟灰缸四分五裂,玻璃渣飞溅。
阿金吓得尖叫一声,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我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冷静。江远,你必须冷静。
如果是顾影干的,她图什么?
她是这次并购的资金方,也是华康的战略股东。华康股价崩盘,她的那五个亿也会被埋进去。就算她做空能赚钱,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不符合资本的逻辑。
除非……
除非她从一开始,吃的就不是并购的红利,而是……尸体的腐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打开了几个境外的社交软件。
顾影是个极度张扬的人,她的行踪从来不屑于隐藏。
果然,在Instagram上,我看到了她十分钟前刚刚更新的一条动态。
照片里,是一只拿着香槟杯的手,背景是万米高空的云海,以及私人飞机奢华的内饰。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湛蓝的太平洋。
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The storm is beautiful from above.(风暴从上方看很美。)”
风暴。
她指的风暴,就是此刻正在要把我撕碎的这个地狱!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那张照片的定位——并没有显示具体位置,但通过那个独特的飞机内饰,我认出这是天穹资本的那架湾流G650。
我想都没想,直接拨通了这架飞机的卫星电话。
那是当初签约时,顾影为了方便联系留给我的“紧急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
声音清晰得可怕,仿佛她就坐在我对面。背景里没有嘈杂的电流声,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那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顾影!”
我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嚼碎玻璃,“那份报告是你给的!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江总,火气别这么大嘛。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的语气是那么轻松,那么惬意,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我刚刚看到新闻了。‘深渊凝视’那帮人确实厉害,居然能挖得这么深。”
“少跟我装蒜!”我紧紧抓着手机,指关节泛白,“那12.5亿的账户细节,除了我们三个没人知道!连德国人都在那个环节被蒙在鼓里!只有你!你是资金通道方,只有你才有完整的流水记录!”
“是我,那又怎么样?”
顾影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伪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生死的冷漠。
“江远,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借给你那五个亿,是为了帮你那个破药厂搞什么产业升级?”
“你……”
“那是诱饵。”顾影轻描淡写地说道,“早在三个月前,天穹资本的海外基金就已经在美股和港股市场上建立了针对华康集团的巨额空单。这叫‘对冲’,懂吗?哦不对,这叫‘猎杀’。”
我浑身冰凉,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你疯了……你也是华康的股东!华康倒了,你的五个亿过桥资金也拿不回去!”
“五个亿?”
顾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江远啊江远,你还是太天真了。你没仔细看那天我们签的借款协议吗?第十四条补充条款:‘如借款方股价在任何连续三个交易日内累计跌幅超过20%,出资方有权立即冻结借款方一切资产进行强制清偿,并享有优先受偿权。’”
轰!
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那个条款……当时因为时间紧迫,又是全英文的法律文书,再加上我对她的“信任”,我只匆匆扫了一眼,以为是常规的风控条款。
原来,那是早就挖好的坟墓。
“你的意思是……”我感觉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你不仅要做空赚钱,还要通过这个条款,把华康剩余的优质资产……直接吃掉?”
“这就叫‘一鱼两吃’。”
顾影抿了一口香槟,我甚至能听到气泡破裂的声音,“华康的壳子烂了,但里面那几块地皮,还有之前的老厂房,还是值点钱的。等股价跌到底,我就启动强制清偿程序。到时候,你们连底裤都要赔给我。”
“顾影!你这个毒妇!”我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这是诈骗!这是犯罪!我要报警!我要去证监会举报你!”
“举报我?”
顾影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举报我什么?举报我借钱给你?还是举报我做空?这些都是合法的市场行为。至于那份做空报告……那可是‘深渊凝视’发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很意外呢。”
“可是那些资料是你泄露的!”
“你有证据吗?”
简单的一句反问,把我钉死在了原地。
是啊,我没有证据。
所有的沟通都是加密通话,所有的资料传输都是阅后即焚。甚至连这次借款,她都用了三层离岸公司做隔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在法律上,她是无辜的受害者,是借钱给朋友却遭遇暴雷的善良投资人。
而我,是那个伪造财报、利益输送、欺诈上市的主谋。
“江远。”
顾影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像是一条缠绕在脖子上的丝绸,“别怪我狠。这个局,本来就是为钱云章那个老狐狸准备的。他想拿着钱跑路,想得美。我只是顺手把你这颗棋子也收割了而已。”
“棋子……”我喃喃自语。
“对,棋子。你一直以为自己在下棋,以为自己在利用规则。其实,你不过是规则的一顿晚餐。”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看在我们有过一段‘交情’的份上,我送你一个消息。”
“什么?”
“钱云章现在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猜猜看,他会把这口黑锅扣在谁的头上?”
我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紧闭的大门。
“江总,好自为之吧。风暴来了,记得打伞。虽然……这把伞也救不了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那忙音,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毯上。
但我顾不上去捡。
因为我看到,电脑屏幕上,华康集团的股价K线图,在那一瞬间,像是一个心脏骤停的病人,画出了一条笔直向下的垂线。
-18.5%
-24.3%
-30.0%(港股无涨跌幅限制)
数字还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几十亿的财富灰飞烟灭。
办公室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电话铃声、甚至还有隐约的哭喊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了进来。
那是大厦将倾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的海州CBD依然车水马龙,繁华如梦。但在我眼里,这繁华已经变成了黑白色的默片。
大洋彼岸的那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而我,正站在飓风的风眼中,等待着被撕成碎片。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江总!江总你在里面吗?董事长让你马上去大会议室!”
是行政总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慌乱和……一丝幸灾乐祸。
我转过身,看着那扇正在被敲得震天响的门。
我知道,门打开的那一刻,就是审判开始的时候。
钱云章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我。赵鹏会落井下石。刘卫国会反咬一口。
他们会把我塑造成一个贪婪、独断、欺诈的恶棍,来洗清他们自己的罪孽。
而我,百口莫辩。
因为那份做空报告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都是我亲手干的。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即使这已经毫无意义。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江远,这就是你要的‘改变规则’吗?”
我惨笑了一声。
然后,我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外,闪光灯和无数双充满了恶意与恐惧的眼睛,瞬间将我吞没。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