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见律师。”
这是我在看完那堆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文件后,对苏正说的第一句话。
苏正正在收拾那些卷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并没有拒绝。
“你的妻子为你聘请了律师。根据规定,你可以见。”
“还有,”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变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我要打几个电话。”
苏正笑了,带着一丝嘲弄:“江远,你也是老机关了。留置期间能不能对外通话,你心里没数?”
“我不是要打给家里,我是要打给……”我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魏书记的秘书,还有张青峰老书记,还有李副市长。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向组织汇报,这些情况,只有他们能核实。”
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虽然我已经成了弃子,但我毕竟在海州官场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不信魏和会眼睁睁看着我死,毕竟海德堡项目当初也是他点头默许的政绩工程;我不信张青峰会见死不救,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第一笔杆子”;我更不信李副市长会袖手旁观,半个月前,他还搂着我的肩膀,一口一个“远弟”,求我给他的小舅子安排工程。
只要他们肯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暗示,苏正这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苏正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哀。
“电话你不能打。”苏正合上公文包,“不过,你的律师就在隔壁。有什么话,让他代为转达吧。”
……
十分钟后,我见到了律师。
不是我想象中的业界大咖,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他叫张伟,是海州一家中型律所的合伙人。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心凉了半截。
在这个圈子里,律师的级别往往代表着当事人的希望。如果是那种手眼通天的京城大状,说明外面还有人想保你;如果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律师,那就说明——你已经是一座瘟神,没人敢沾边了。
“江先生,我是林雪宁女士委托的辩护律师。”张伟显得很局促,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那个……嫂子让我告诉您,家里一切都好,让您……保重身体。”
“别说这些虚的。”
我打断了他,甚至顾不上寒暄。我双手抓着隔离栏杆,急切地问道:“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进来看守所之前,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让张伟去联系了那几个人。
张伟擦了擦额头的汗,翻开笔记本,手有些抖。
“联系了。”
“魏书记那边怎么说?”我盯着他,心脏狂跳。
“魏书记的秘书接的电话。”张伟吞吞吐吐地说道,“他说……魏书记下乡调研去了,这周都在山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关于您的事,秘书说……相信组织调查,不信谣,不传谣。”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下乡调研?在5G覆盖全省的今天,哪个山区能让市委书记失联一周?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他在告诉我:别找我,我不熟,别沾边。
“张老书记呢?”我不死心,追问道,“他可是我的老领导,看着我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张伟的头埋得更低了:“张老书记本人没接电话。他的司机回的话,原话是……‘什么江远?退休这么多年了,不熟悉,不了解,不插手。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以后这种电话别打了。’”
不熟悉。不了解。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死了我二十年的师生情谊。
我想起当年他握着我的手,说“江远啊,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时的慈祥;想起逢年过节我去他家拜访,他亲自下厨给我做红烧肉的热情。
原来,在权力面前,情义比纸还薄。一旦我失去了价值,甚至成了负资产,我就从“得意门生”变成了“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感到一阵眩晕,但我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李副市长呢?”我咬着牙,“李军!半个月前我们还一起喝过酒!他还收了我两箱茅台!他总不能说不认识我吧?”
张伟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说!”我低吼道。
张伟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江先生,李副市长确实没说不认识您。事实上……他是反应最积极的一个。”
“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李副市长主动联系了市纪委。”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他实名举报,提供了您在担任发改委副主任期间,霸道专权、违规审批、多次在酒桌上发表不当言论的证词材料……他说,这是为了‘划清界限,向组织靠拢’。”
“轰!”
我一屁股跌坐在冷硬的铁椅子上。
那个搂着我叫兄弟的人,那个在酒桌上信誓旦旦说“以后有事说话”的人,在我落水的第一时间,不仅没有拉一把,反而搬起一块最大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他是要拿我的血,染红他“大义灭亲”的顶戴花翎啊!
“江先生?江先生?”张伟焦急地叫着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不用问了。
其他人肯定也是一样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人性。当你身处高位,身边全是笑脸;当你跌落尘埃,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空无一人。
“张律师。”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去告诉我老婆……别费劲了。”
“没人会接这个电话的。”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一个死人,是没有通话权的。”
张伟走了。
我被带回了软包房。
走廊里很安静,但我耳边却回荡着那一声声忙音。
那是权力的忙音。
魏和的“不在服务区”,张青峰的“查无此人”,李军的“您拨打的用户正忙着捅您一刀”。
这些忙音汇聚在一起,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中央。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人脉”,所谓的“靠山”,在利益的绞肉机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我不是被抓进来的。
我是被这个圈子,像排泄物一样,干干净净地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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