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烈酒滚入喉咙,像是一团吞炭的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但我没有咳出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地狱?”我放下空杯,玻璃撞击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先生,这地方我熟。过去这三个月,我就住在那里。”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评估商品的冷酷。他重新拿起分酒器,透明的液体再次注入我的杯中,液面摇晃,映出我那张胡茬凌乱、眼袋深陷的脸。
“你住的那只是看守所,是笼子。”陈默淡淡地说,“真正的地狱,没有铁窗,也没有狱警。那里只有把你嚼碎了还要吸干骨髓的魔鬼,以及无数像你这样想要爬出来、却被再次踩下去的孤魂野鬼。”
“少跟我打哑谜。”我靠在沙发背上,这种久违的柔软触感反而让我浑身的肌肉紧绷,“你费尽周折,动用最高检特巡组这把尚方宝剑,把我从必死局里捞出来,绝不是为了找个人陪你喝酒感慨人生。开价吧。”
“爽快。”陈默放下酒瓶,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我,“我要你做我的代理人。”
“代理人?”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件印着编号的囚服马甲,“陈先生,你是不是高估我了?我现在是什么?身负几十项重罪指控的嫌疑犯,名声臭大街的‘华康硕鼠’,老婆跑了,家没了,连银行卡都被冻结的穷光蛋。在海州官场,以前看到我点头哈腰的人,现在恨不得每人上来踩我一脚。你找我做代理人?不如去精神病院找个疯子,或许他还比我干净点。”
“就是因为你脏。”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精准而粗暴地钉进了我的天灵盖。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要找干净的人,多得是。名校毕业的法务精英,满腔热血的检察官,或者那些还没被权力染色的愣头青。他们有原则,有底线,相信程序正义。但这种人,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鳄鱼面前,活不过三个回合。”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没有任何落款的《苍松图》前,背对着我。
“江东系的那帮人,他们玩的不是商业,是掠夺。他们精通每一条法律的漏洞,他们知道怎么用合法的手段做最脏的事。对付流氓,警察有时候是没用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更毒、更没有底线的流氓才行。”
陈默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江远,你看看你自己。你当过正处级干部,你知道权力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你做过国企常务副总,你知道假账是怎么做平的,知道洗钱的通道是怎么铺设的。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你为了活命可以跟魔鬼做交易。你在泥潭里打过滚,你身上沾满了恶臭,你的心已经黑透了。”
我死死地抓着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我灵魂都在颤抖。但我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只有像你这样在死人堆里爬过、被欲望吞噬过、现在只剩下恨的人,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冷,“我要你回到那个泥潭里去,不是去当什么英雄,而是做一只潜伏在淤泥里的毒虫。你要用你最擅长的那些脏手段,去咬断他们的喉咙,去把他们吞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地掏出来。”
我沉默了许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听起来很带劲。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也许能咬死他们,但我自己肯定也活不成。”
“好处?”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第一,自由。我会安排律师给你办理取保候审。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能让你走出那个笼子,重新看到太阳。”
“第二,资源。这个U盘里,是特巡组掌握的‘江东系’外围名单,还有一些连我也无法直接出面处理的灰色情报。我会给你提供资金,提供技术支持,甚至在关键时刻,给你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
“第三……”陈默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你就不想知道,把你逼到今天这一步的,到底是谁吗?你以为只是钱云章和赵鹏?他们只是两条看门狗。真正害得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是他们背后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只要你点头,我就给你一把复仇的刀。”
复仇。
这两个字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早已冷却的灰烬。
我想起了林雪宁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儿子望舒在睡梦中无知的脸庞,想起了赵鹏在法庭上那副惊恐却又侥幸的嘴脸,想起了钱云章在媒体面前那伪善的“痛心疾首”。
那一刻,我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在咆哮。
是的,我已经烂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既然做不回那个清清白白的人,那就索性做个彻头彻尾的鬼。
“代价呢?”我抬起头,直视陈默的眼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你这种人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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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代价就是,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目光如同两道锁链,将我死死捆住。
“你不再是江远,不再是任何人。你是我的‘影子’。你要做的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如果有一天你暴露了,或者你想反咬一口……”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有,这笔交易有一个附加条款。”陈默指了指那个U盘,“这次取保候审的保证金,是一千万。这笔钱我替你出了,但你得签一张欠条。如果在一年之内,你没能把华康集团拿回来,没能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你会因为诈骗罪,把牢底坐穿。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是一份卖身契。
一份名为“自由”,实为“奴役”的死契。
一旦签了,我就彻底沦为了陈默手中的工具,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被抛弃的工具。我将失去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成为权力斗争中最卑微的耗材。
但我还有选择吗?
我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那是自由的光,也是残酷的光。
如果不答应,我现在就会被送回看守所,等待漫长的审判,最终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看着仇人在外面逍遥快活,看着我的儿子在异国他乡长大,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
那比死还要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满溢的烈酒。
“陈先生,”我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你搞错了一件事。”
陈默挑了挑眉:“哦?”
“我不做你的影子。”我一口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再次冲刷着我的喉咙,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我要做你的刀。”
我重重地把杯子顿在茶几上,玻璃杯在巨大的力量下瞬间炸裂,鲜血混合着残酒,顺着我的指缝流淌下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伸出那只流血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掌心,任由棱角刺破皮肤。
“影子只能依附于光,而刀,是可以见血的。”
我看着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是我在镜子里练习了无数次的、属于恶鬼的笑容,“这一千万,我签。这条命,我也卖给你。但是记住了——”
我身体前倾,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死死盯着他:“这把刀,得我自己磨。我想怎么捅,捅哪里,捅多深,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目标,然后准备好收尸袋。”
陈默看着我流血的手,又看了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的评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满意。
“很好。”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满是玻璃渣的茶几上。
“那就看看,你这把生锈的刀,还能不能杀人。”
我看都没看那份文件的内容,直接抓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那个名字。
江远。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那不是签名,那是我给自己刻下的墓碑,也是给仇人写下的宣战书。
“合作愉快。”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外面有车送你。取保候审的手续,宋致律师已经在办了。”
我也站了起来,随手用囚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不用送了。”
我抓起那个U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这世上最冰冷的温度,也是最滚烫的希望。
“陈先生,下次见面,希望是在华康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
说完,我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走廊里的冷风迎面吹来,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燥热。
我知道,当我跨出这道门,那个曾经讲原则、顾大局、心存善念的江远,就真的死了。
留下的,只有一个为了复仇可以出卖灵魂的怪物。
怪物是不需要眼泪的。
怪物的世界里,只有猎物,和即将到来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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