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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山里的教书匠
    从海州到大别山腹地的长岭村,直线距离不过五百公里,但我却走了整整两天。

    先是坐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大巴到县城,最后搭了一辆运送饲料的三轮摩托,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在日落时分看见了那个挂在半山腰的村落。

    这一路,我吐了三次。

    看守所里三个月的折磨,加上这一周不眠不休的数据分析,早就掏空了我的底子。现在的我,虚弱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草纸。

    但我身上的这套阿玛尼西装,却成了这穷乡僻壤里最刺眼的存在。

    开三轮车的老汉收了我五十块钱,临走时用一种看外星人,或者是看落魄骗子的眼神打量着我:“老板,这地方鸟不拉屎,你是来扶贫的,还是来躲债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扶贫?我是来索命的。

    躲债?我是来讨债的。

    但我没法解释。我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高定西装,踩着满是牛粪和冻土的泥泞小路,向村子最高处的那个破败院落走去。

    那里是长岭村唯一的希望——长岭小学。

    也是我要找的那把“枪”藏身的地方。

    深冬的山区,冷得有些不讲道理。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顺着裤管和领口往里钻,刮得我骨头缝里都在疼。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冲我狂吠,打破了山村傍晚死一般的寂静。

    走到校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几间用红砖和瓦片勉强搭起来的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操场上那个唯一的篮球架——篮板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圈,倔强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只有那面红旗,虽然有些褪色,但在寒风中依旧猎猎作响,是这里唯一的亮色。

    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中间那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声音稚嫩,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我像个做贼的小偷,蹑手蹑脚地绕过满是积水的操场,躲在了教室窗户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透过那扇糊着塑料布、只留出半截玻璃的窗户,我看见了讲台上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口像是被谁狠狠地捅了一刀,疼得我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方舟。

    那个曾经穿着杰尼亚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在华康集团明亮的会议室里,指着PPT侃侃而谈“市盈率”和“杠杆收购”的清华高材生。

    那个被誉为海州金融圈“未来之星”的天才少年。

    此刻,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已经严重起球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得发白。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背对着我,正在黑板上板书。

    黑板有些年头了,中间凹凸不平,粉笔写上去会有断断续续的咯吱声。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诚信】

    两个大字,方方正正,力透纸背。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瘦了,黑了,原本白净的书生脸上多了两团明显的高原红。他的头发有些乱,长得盖住了耳朵,显然很久没理过了。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

    那双曾经在键盘上飞舞、敲下一个个亿万级指令的手,此刻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缠着发黄的胶布,每一次捏紧粉笔,我都能想象到那种钻心的疼。

    “同学们,今天这节数学课,我们不讲公式。”

    方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那是他在名利场上从未有过的语调,“我们讲一个道理。”

    他拿起半截粉笔,在“诚信”二字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等式:

    1 + 1 = 2

    “在数学里,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方舟看着台下那二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流着鼻涕的孩子,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它是绝对的,是公平的,是不会骗人的。”

    “但是,等你们长大了,走出了大山,去了外面的世界,你们会发现……”

    方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转瞬即逝,“你们会发现,有些人会告诉你们,一加一可以等于三,可以等于十,甚至可以等于零。”

    底下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老师,一加一怎么会等于零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道,“我家里只有一只鸡,再抓一只,就是两只呀。”

    方舟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刺眼。

    “是啊,丫头说得对。”方舟走到那个女孩身边,轻轻帮她擦掉鼻涕,“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如果有谁告诉你们不是,那他一定是个骗子。无论他穿着多么贵的西装,开着多么好的车,他也是个骗子。”

    窗外的我,身体猛地僵硬。

    穿着昂贵的西装,开着豪车,告诉世界一加一可以等于一百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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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不,不仅是我。还有赵鹏,有钱云章,有那个光怪陆离、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世界。

    我们用财报造假,用关联交易,用概念炒作,把那个简单的“1+1=2”的真理,扭曲成了贪婪的魔术。我们以此为荣,称之为“财技”,称之为“资本运作”。

    而方舟,这个曾经被我认为“太天真、不适合这个圈子”的徒弟,如今却躲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守护着这个最简单的真理。

    我看着他那双生满冻疮的手,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拿着我洗钱的证据冲进我的办公室,红着眼睛求我收手,求我自首。

    我是怎么做的?

    我把那叠文件摔在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白眼狼”,是“读书读傻了的蠢货”。为了不让他坏了我的事,也为了——或许潜意识里是为了保全他,我动用关系,把他封杀,逼他离开了海州,流放到了这里。

    我以为我毁了他。

    但此刻,看着他眼睛里那束光,我突然意识到,是我错了。

    我没有毁了他。

    我是把他从粪坑里捞了出来,扔进了一片净土。

    这里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冷,但这里干净。这里的一加一,真的等于二。

    而我,现在却要亲手打破这份宁静。

    我要走进去,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已经烂透了。我要告诉他,那个把他赶走的混蛋老师现在走投无路了。我要把他从这个讲台上拽下来,重新拖回那个充满了谎言、欺诈和血腥的泥潭里。

    我要让他那双写“诚信”的手,去写一份足以毁灭一个商业帝国的做空报告。

    我要让他变成一把刀。

    一把替我杀人的刀。

    “江远,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颤抖着想要点燃。

    火苗在寒风中跳动,照亮了我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惫和算计的脸。

    我看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那不是人,那是鬼。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腐臭味、却妄想用别人的纯洁来洗刷自己罪孽的恶鬼。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其实就是校长拿着一根铁棍,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一截废弃铁轨。

    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方舟站在讲台上,微笑着收拾着课本。他拿起黑板擦,想要擦掉那个“诚信”和“1+1=2”。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我的烟味顺着窗户缝飘了进去,或者是某种宿命般的感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那扇斑驳的玻璃,精准地落在了阴影里的我身上。

    那一刻,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错愕。

    从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已死去、却又诈尸还魂的仇人。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手中的黑板擦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扔掉了手里没抽两口的烟,用脚尖狠狠碾灭。

    躲是躲不过去的。

    既然来了,既然决定要做恶人,那就做得彻底一点。

    我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阿玛尼西装,拉平了衣角的褶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样——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然后,我迈开僵硬的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皮鞋踩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和我一起闯进了这间充满了粉笔灰和孩子体温的教室。

    方舟依旧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没说话,但我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你这种人,怎么配踏进这里?

    我站在讲台下,仰视着他。

    以前在公司,永远是我坐着,他站着;我讲,他听。

    现在,位置颠倒了。

    在这个破败的教室里,他是那个掌握着真理的审判者,而我,是那个前来乞讨灵魂的罪人。

    “小舟。”

    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久不见。”

    方舟没有回应。他只是放下黑板擦,拿起讲台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肉里:

    “这里没有你的小舟。只有一个教书匠。”

    “如果你是来捐款的,出门左转找校长。如果你是迷路了,下山的路就在那边,不送。”

    “还有。”

    他指了指我脚下的泥印,又指了指门口,“麻烦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别把外面的脏气带进来,熏坏了我的学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还好。

    他还恨我。

    有恨,就说明还有血性。有血性,我就能把他点燃。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写满了我所有罪状和复仇计划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了第一排那张满是刻痕的课桌上。

    “我不是来捐款的,也不是迷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来还你一个公道的。”

    “也是来求你,帮我杀人的。”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