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
规律而平稳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清晰地敲碎了假山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步声不疾不徐,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与殿内凝滞如铁、绝望蔓延的气氛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
下意识地投向那被厚重帷幕半掩的殿门方向。
智通正深陷在愤怒、不甘与恐惧交织的泥潭中,
闻声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暴戾,
随即,
当那道熟悉的、穿着杏黄僧袍的挺拔身影,
毫无阻碍地穿过殿门,
踏入这片象征着慈云寺权力核心的殿堂时,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被更炽烈的怒火取代!
“宋——宁——?!”
智通霍然从主位上弹起,
因过于激动,
佝偻的身躯带得座椅都向后挪了半尺,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安然立于殿中的年轻弟子,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劈裂变调:
“谁?!是谁胆敢违逆本座法旨,私自将你从石牢中放出?!!”
他的怒吼在殿内炸响,
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殿下众人,
最后,
死死钉在了紧随着宋宁步入殿内、此刻正垂首静立的那道窈窕身影上——方红袖。
“方红袖!!”
智通目眦欲裂,
所有的憋屈与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尽数倾泻于她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本座亲口谕令,私放重囚?!你真当本座不会杀你吗?!!”
面对这滔天怒斥与骇人威压,
方红袖娇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并未退缩。
她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那双总是低垂的杏眸,
此刻清澈如寒潭,
直视着暴怒的智通,
声音不高,
却清晰坚定,
一字一句,叩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师祖息怒。”
她微微欠身,
姿态依旧恭谨,
话语却无半分怯懦:
“红袖岂敢无视师祖法旨?只是红袖更知道,眼下师祖与慈云寺所临之大难,已非寻常手段可解。山门外【斗剑令】高悬,一个时辰之约迫在眉睫,此乃生死存亡之秋。”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面孔,
最终回到智通脸上:
“殿内诸位师兄、师叔,乃至师祖您,皆已殚精竭虑。然而此局之险之恶,环环相扣,非大智慧、大决断不能破。红袖思前想后,纵观全寺上下,能于绝境中窥见一线生机的——”
她停顿了一瞬,
目光转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宋宁,语气斩钉截铁:
“唯有宋宁知客。”
“红袖私自放人,触犯寺规,甘受任何责罚。事后,师祖若要取红袖性命,红袖绝无怨言,引颈就戮便是。”
她再次深深一礼,声音里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但在此刻,请师祖暂且放下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慈云寺百年基业、殿内数十同门性命、乃至师祖您自身之道途安危,皆系于此一念之间。红袖一介女流,死不足惜,但若因拘泥于小节法度,而误了挽救大局的唯一时机,致使满盘皆输,生灵涂炭……那才是红袖万死难赎之罪!”
这番话,
有理有据,
有胆有识,更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
殿内众人,
包括了一在内,
皆露出复杂神色。
杨花倚在假山旁,
虽仍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智通脸上的暴怒,
在方红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竟奇异地凝滞了。
他死死盯着方红袖,
那双总是闪烁着贪婪、算计或惊惧的眸子里,
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触犯权威的余怒,
有对方红袖竟敢如此直言的惊诧,
但更多的,
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激赏?
没错,是激赏。
在这等绝境之下,
人人自危,
噤若寒蝉,连他最宠爱的杨花都负气不管。
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负责听命行事的方红袖,
竟有如此胆魄与见识,
敢冒奇险,
行非常之事,
这岂非正是他此刻最需要、却又遍寻不到的“忠臣”?
幸好,
寺中还有如此“知我心思”的忠勇玲珑之人!
幸好,
宋宁被放出来了!
果然最懂我“心思”者,非“红袖”莫属,
平常宠她没有宠错!
就在智通心念电转、神色变幻之际,
一直沉默的宋宁,
适时地上前一步,
挡在了方红袖身前半步,
对着智通深深一揖,声音温润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恭顺:
“师尊息怒,万万不可因此责罚红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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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智通:
“此事皆因弟子而起。是弟子在石牢之中,面壁静思,回想昨日种种,深感惶恐,追悔莫及。弟子痛定思痛,深刻反省,自知昨日那番狂悖无知的言论,实是大错特错,不仅辜负了师尊的信任与栽培,更是险些动摇了我慈云寺乃至五台道统的根基。弟子心中焦急,只盼能立刻向师尊请罪,弥补过错。”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恰逢红袖姐姐忧心寺中危局,前来探望。弟子听闻师尊正面临【斗剑令】之大难,心急如焚!慈云寺乃弟子安身立命之所,师尊对弟子更有知遇再造之恩。寺难当头,师尊忧劳,弟子岂能因一己之过,继续躲在石牢之中,苟且偷安?纵然事后师尊要加重责罚,弟子也决意要出来,为师尊分忧,为寺尽忠!”
宋宁这番话,
情真意切,
既巧妙地将方红袖的“私自放人”转化为“受自己恳求、忧心大局”的义举,
又表明了自己“痛改前非、忠心耿耿”的态度,
更将出牢的目的直接指向了解救当前危局,
可谓滴水不漏。
智通听在耳中,
只觉无比受用。
方才那点残存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看着眼前恭敬请罪、又主动请缨的宋宁,
再对比殿内其他那些束手无策、低头不语的“废物”,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股“还得是我这徒儿”的得意与欣慰。
就在这时,
宋宁视线中,
智通头顶那行象征着关系与信任的血色标识,悄然发生了变化——
【智通信任度:50%】的字样一阵模糊,
随即重新凝聚,数值清晰地上涨了一截:
【智通信任度:60%】
信任度的提升,
如同一种无声的佐证,
智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
但眉宇间的喜色与放松却已掩饰不住。
“哼!”
他故作姿态地冷哼一声,
拂袖重新坐回主位,
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既然是你自己幡然醒悟,恳求出牢,红袖亦是出于对寺中危局的担忧,虽行为欠妥,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罢了,此事暂且记下,容后再说。”
他目光落在宋宁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为师分忧,又说已深刻反省……那便说说看,你昨日那番‘欺师灭祖’的狂言,究竟错在何处?如今,又想‘通’了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聚焦在宋宁身上。
杨花也悄然睁开了眼,眸中光华流转。
了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杰瑞捂着伤口,眼神复杂。
毛太斜眸望着宋宁,神色变幻不定。
方红袖静静退至一旁,垂首不语,仿佛刚才那个慷慨陈词、不畏生死的女子并非是她。
“回禀师尊。”
宋宁再次躬身,
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假山殿内缓缓荡开:
“昨日弟子狂妄无知,竟敢妄议祖师所定‘同门不可互戮’之铁律,甚至口出‘当废’之谬论,实是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悔恨”与“后怕”:
“弟子回去后,痛思一夜,冷汗涔涔。方知此律看似只禁杀戮,实则蕴含祖师无边慈悲与深远智慧,乃是我五台一脉、乃至我慈云寺能够存续至今的‘定海神针’!”
他语气逐渐变得激昂,仿佛真的在阐述一番痛彻心扉的领悟:
“此律所护,非仅是弟子肉身性命,更是护住了我派传承之‘序’!试想,若无此律威慑,门下弟子但凭武力,弱肉强食,相互倾轧,长老师尊何以管教?同门情谊何以维系?功法传承何以有序?不过百年,派中将尽是只知利己、毫无敬畏之心的豺狼虎豹,道统必然分崩离析,传承断绝!太乙混元祖师立此铁律,正是高瞻远瞩,以一道不可逾越之红线,划定秩序,保存元气,使我道统能在纷争乱世中延续香火!”
宋宁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弟子昨日只狭隘看到此律执行中或有积弊,便狂妄以为律法本身有误,实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未能领会祖师立法之深意,未能体察师尊维护此律之苦心。此律或许在具体执行中需因时因地微调,但其‘禁止同门相残’的核心精义,绝不可动摇!此乃我派存续之基,亦是弟子等安身立命之本!弟子竟妄言废除,岂非自毁长城,形同叛门?此等言论,不是欺师灭祖,又是什么?!”
他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哽咽:
“弟子如今方知,师尊昨日对弟子的惩戒,已是法外开恩,用心良苦!既是惩戒弟子之狂妄,更是点醒弟子迷途,护住弟子之道心,免弟子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万劫不复!弟子……感激涕零,悔不当初!请师尊再受弟子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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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忏悔”,
引经据典,
情深意切,
将智通维护祖规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道统存续”的宏大层面,
更是将智通对他的惩罚美化成了“挽救迷途弟子”的慈师之举。
不仅全盘否定了自己昨日的观点,
还顺带将智通捧得高高的。
智通听得满面红光,
心中那点因昨日被顶撞而产生的不快,
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舒畅与得意。
看看!
这就是我智通教出来的好徒弟!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且这认错认得如此深刻,
如此有水平!句句都说到了我心坎里!
陡然,
智通头顶那行象征着关系与信任的血色标识,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信任度再次增加了10%——
【智通信任度:70%】
“嗯……”
他忍不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微微颔首,
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眼中的笑意却已藏不住:
“你能如此深刻反省,认识到昨日言论之荒谬与危害,可见这一日面壁,并未虚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吧。”
“谢师尊宽宏!”
宋宁这才起身,
垂手而立,依旧是一副恭敬听训的模样。
智通看着他,
越看越满意,
方才因【斗剑令】而产生的恐慌与无力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有如此聪慧知机的徒儿在侧,
或许……
眼前的死局,真的能有转机?
“咳咳……既然你已知错,且心系寺中安危……”
他轻咳一声,
终于将话题引回最关键之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与依赖:
“那么宁儿,对于山门外醉道人所持的【斗剑令】,以及他所限的一个时辰之约……你可有良策,能为为师,为慈云寺,化解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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