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赤岩关。
与北境的春寒料峭不同,这里已早早有了燥热的征兆。
来自西边无尽沙海的灼风,裹挟着细小的沙砾,日夜不停地拍打着关墙。
关墙上,被风沙磨蚀得有些发黑的“耿”字大旗,依旧猎猎作响。
但最近几日,一股比沙风更令人不适的“风”,悄然在关内吹拂起来。
赤岩关内,一处不起眼的、专供往来行商脚夫歇脚的低矮土屋客栈。
几个风尘仆仆、裹着头巾的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围坐在油腻的方桌旁,就着浑浊的土酒和干硬的馕饼低声交谈。
他们的口音混杂,带着浓重的河西或西域腔调。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跟天鹰那边,搭上线了。”
一个脸颊有疤的瘦削汉子,抿了口酒说道。
“北边?哪个北边?”
旁边一个胖商人捻着胡子。
“还能是哪个北边?靖远侯坐镇的北境呗。”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
“我有个表亲,常跑北边皮毛生意。他说啊,前阵子在北境的云州城外,亲眼看到有天鹰打扮的商队,被北境的兵爷客客气气地迎进了城,去的还是官驿!”
“你想想,咱们在这跟天鹰的崽子们打得你死我活,北边倒好,跟人家做起生意,还奉为上宾了!”
“有这事?”
另一个年轻些的商贩惊讶道。
“不能吧?靖远侯可是咱大雍的擎天白玉柱,能跟天鹰的蛮子勾结?”
“嘘!小点声!”
疤脸汉子紧张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什么勾结不勾结的,那叫私下和谈!我表亲说,那商队领头的气质不凡,根本不像普通商人,倒像……倒像天鹰那边的贵族!”
“而且,他们进城后没多久,北境那边就悄悄往边境增兵了,不过不是对着雪狼国,是往西,往咱们这边靠了靠!你们说,这什么意思?”
胖商人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北境和天鹰谈好了,要一起对付咱们西南?或者……至少是坐视不管?”
“我可没这么说!”
疤脸汉子连忙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就是这么回事”。
“我就是个跑腿的,瞎猜的。不过啊,这无风不起浪。”
“你们想想,北境兵强马壮,新式军械厉害得很,为啥不拿出来帮帮咱们耿大将军?”
“反倒藏着掖着,就卖点连弩,还要拿咱们西南特产的矿石去换?这里面,没点别的心思?”
年轻商贩脸色有些发白:
“不……不会吧?耿大将军镇守西南几十年,跟靖远侯也算同殿为臣,他们……”
“同殿为臣?”
胖商人冷笑一声,打断他。
“小兄弟,你还年轻。这朝堂上的事,边境上的事,复杂着呢。”
“老皇帝眼看着不行了,京城里几位王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靖远侯手握重兵,坐镇北边,心里能没点想法?”
“说不定啊,跟天鹰那边勾搭上,是想让天鹰拖住咱们耿大将军,他好腾出手来,在别的地方……嘿嘿。”
谣言就像这客栈里浑浊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又随着这些“行商”的离开,散播到关内更多角落。
铁匠铺里打铁的汉子,酒肆里喝酒的军汉,洗衣的妇人,甚至是巡逻队里交班的士卒,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听到了类似的、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却一致的“传闻”:
北境和天鹰汗国秘密接触,北境增兵西向,北境对西南见死不救,甚至……北境可能和天鹰达成了某种瓜分西南的默契。
赤岩关,镇守使府邸,书房。
耿玉忠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摊开放着两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以及一份军中参军刚刚呈报上来的、关于近日关内流言的汇总。
密信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诛心:
“耿帅钧鉴:北境赵擎川,私心自用,暗结天鹰。以劣弩易我精金,实为资敌缓兵之计。”
“其子赵元朗,前岁曾密会天鹰贵酋于漠南。今北境陈兵西向,其意叵测。望帅明察,早做提防,切莫为他人作嫁衣,致使西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知情人顿首。”
信中没有确凿证据,只有含糊的指控和指向性的暗示。
赵元朗(靖远侯世子)密会天鹰贵族?
北境陈兵西向?
这些消息,耿玉忠从未在官方渠道或可靠情报中听闻。
但这封信,偏偏出现在流言四起、天鹰汗国大军在边境频繁异动的敏感时刻。
参军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道:
“大帅,这匿名信来历不明,显是挑拨离间之计,不可轻信。”
“至于关内流言,末将已派人暗中查探,最初散播者似与几支近期入关的西域商队有关,但这些商队手续齐全,暂时查不出明显破绽。”
“末将已加强关禁,严查往来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