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玉忠没有立刻说话,他年过五旬,常年的边关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并非易受蛊惑之人,相反,数十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阴谋诡计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元朗那孩子……我见过几次,心高气傲是有的,但通敌卖国?”
耿玉忠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赵擎川那老家伙,脾气是又臭又硬,跟朝中许多人不睦,但要说他勾结天鹰,出卖同袍,毁我大雍边陲……老夫不信。”
他将密信推到一边:
“此信,必是敌人反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离间北境与西南。其心可诛!”
参军松了口气:
“大帅明鉴!末将也是这般认为。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流言传播甚广,军中已有议论。尤其是下面一些将士,对北境只卖军械,不派援兵本就有些微词,如今听了这些谣言,更是……”
耿玉忠当然明白。
底层将士的思维往往更直接:
我们在西南流血流汗,跟天鹰蛮子拼命,你北境同为边军,兵强马壮,新式装备层出不穷,不说派兵来援,连卖点东西都要高价(以矿石有大价值),现在还传出可能跟敌人勾搭的谣言,这怎能不让人心生芥蒂?
“军中士气如何?”
耿玉忠问。
“回大帅,主力各部尚稳,将士们信赖大帅,也知天鹰乃死敌,备战不敢松懈。”
“但……确有些许浮躁之气。尤其是一些新补入的兵卒,以及原本就与北境有些旧怨的军官,私下议论颇多。”
参军据实以报。
“旧怨?”
耿玉忠眉头一皱。
“是。主要是关于历年边防物资调配、军功评定,以及……去岁北境大捷受赏,而咱们西南苦战却褒奖不多等事,积下的一些不满。”
参军解释道。
这些本是边军之间的常态,平日无碍,但在谣言煽动下,却容易被放大。
耿玉忠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北境那边,沈言应承的连弩,何时能到?”
“按前次通信,应是半月之内。但近日北境似有变故,流言亦传到他们那边,且听说朝廷派了勘察使团前往,交货日期……恐有延误。”
参军语气不确定。
“延误……”
耿玉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连弩是他应对天鹰汗国即将到来的大规模进攻的重要倚仗之一。
北境自身生变,朝廷派人勘察,交货可能延迟,这本身就给谣言增加了可信度——瞧,北境果然靠不住了吧?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
良久,耿玉忠霍然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西南边防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关隘、堡垒、河流、沙漠标记。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沉重。
“参军,” 他沉声开口。
“末将在!”
“第一,以本帅之名,传令全军:近日关内流言,乃天鹰细作散布,意在离间边军,乱我军心。再有敢妄议北境、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兵,一律军法从事,严惩不贷!给本帅狠狠地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是!”
参军精神一振。
“第二,” 耿玉忠指着舆图上几处关键节点。
“加强这几处的巡防和暗哨,尤其是通往北境的小道、商路。”
“本帅要知道,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魉,在给我西南防区上下眼药!”
“抓住细作,严加审讯,务必揪出其幕后主使!”
“第三,以我私人名义,修书一封给靖远侯赵擎川。”
耿玉忠转过身,目光深邃。
“不必提流言,只谈边事。询问连弩交付进度,商讨协同防务之可能,并……向他借调几名精通新式军械使用维护的教官。”
参军一愣:
“大帅,这是……”
“投石问路,亦是示之以诚。”
耿玉忠缓缓道。
“若赵擎川心中有鬼,必会推诿拖延,或言辞闪烁。若他坦然相助,则流言不攻自破。同时,我军亦可趁机接触北境新械,了解其虚实。”
“至于借调教官……他若肯派,则显合作诚意;”
“若不肯,亦在情理之中,但总会给外界一个说法。”
这一手,既是对流言的应对,也是对北境的一次试探,更是为可能出现的变数留个后手。
老将的深思熟虑,显露无疑。
“那……这封匿名信?”
参军看向书案。
耿玉忠拿起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跳梁小丑,徒乱人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本帅与赵擎川,纵有政见不合,些许龃龉,也是我大雍边将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外敌,更轮不到藏头露尾的鼠辈,来指手画脚,挑拨离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沙土气息的热风猛地灌入。
远处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喊杀声随风传来,沉闷而有力。
“天鹰汗国……”
耿玉忠望着西方昏黄的天际。
“想用这等拙劣伎俩,乱我心神?做梦。”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备战,斥候前出百里,给本帅死死盯住天鹰主力的动向!”
“流言蜚语,伤不了我西南将士分毫。”
“真正的较量,在沙场之上!”
“本帅倒要看看,乌维这次,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末将遵命!”
参军大声应诺,行礼退出。
虽然流言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耿玉忠坚定如山的态度,无疑给有些浮动的人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书房内,耿玉忠独自伫立良久。
他看似平静,但内心深处,那封匿名信和关内流言,真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吗?
赵擎川或许不会通敌,但那位异军突起、神秘莫测的沈言呢?
北境在朝廷压力下,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在皇权更迭的微妙时刻,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靖远侯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