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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京城蜚语
    大雍,京城,皇城。

    时值暮春,御花园里本该是姹紫嫣红开遍,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短暂。

    或者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压过早地驱散了暖意。

    宫墙依旧巍峨,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但往来宫人、侍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凝重。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座帝国心脏深处、被严密守护着的寝宫——乾元殿。

    老皇帝萧衍,已缠绵病榻数月。

    病情反复,渐渐沉重,太医院束手,丹石罔效。

    如今,这位统治大雍近三十载的帝王,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之中,偶尔清醒,也口不能言,只能以浑浊的目光示意。

    帝国的权柄,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正缓缓移向监国太子萧煜的手中。

    然而,这转移的过程,却充满了猜忌。

    都察院,御史台。

    各种消息、弹章、密报的交汇中枢。

    往日里,这里虽也严肃,但总有些许为理念争论的激昂之声。

    而近日,气氛却格外压抑,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弥漫在廊柱殿宇之间。

    值房内,几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御史聚在一处,个个面色凝重。

    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周廷璧,以刚直敢言、搏击豪强着称。

    此时他手中正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草稿。

    “……北境坐大,其势已成。靖远侯赵擎川,镇边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及军中。”

    “去岁更借剿徐莽之机,擢拔心腹沈言,总揽新军、工坊,所造军械犀利,然秘而不宣,所练‘惊蛰’之兵,唯其命是从。”

    “近日边关流言汹汹,皆言其有割据自立之心。”

    “更闻其与西南耿玉忠往来文书频繁,边将私相联结,此乃大忌!”

    “而太子殿下监国,对北境厚赏有加,对沈言宠信日隆,此非养虎为患乎?”

    周廷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他环视同僚,继续道:

    “西南亦不靖。天鹰汗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而耿玉忠与北境暗通款曲,以西南精金易北境连弩,名为联防,实为结党!”

    “近日更有密报,北境与天鹰似有隐秘接触,其心叵测!”

    “值此陛下病重、国本未固之际,边将若生异心,则社稷危如累卵!”

    “我辈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岂能坐视?”

    “周兄所言甚是!”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陈昂激愤道。

    “边将拥兵,尾大不掉,自古为患!”

    “靖远侯昔年便有跋扈之名,如今更兼沈言此等酷厉鹰犬,北境几成国中之国!”

    “若不早加裁抑,恐生安史之祸!”

    “下官愿附骥尾,联名上奏,请太子殿下明察,或召赵擎川、沈言入京述职,或派重臣巡边,收其兵权,分其部众,以绝后患!”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御史中丞杜文若,年事稍长,性格更为持重。

    他捻着胡须,缓缓摇头:

    “周御史、陈御史,拳拳报国之心,老夫深知。”

    “然弹劾边镇大将,尤其是靖远侯、镇西侯这等功勋卓着、威望素着的老臣,非同小可。”

    “仅凭流言、密报,而无实据,恐难服众,反易激起边将怨怼,酿成大祸。”

    “杜中丞!”

    周廷璧眉头紧皱。

    “岂不闻防微杜渐?难道非要等到赵擎川、耿玉忠勾连一气,提兵叩关之时,再去寻那‘实据’?届时恐已晚矣!流言起于市井,必有所源。北境工坊戒备森严,新式军械威力惊人却秘不示人,此非异状?沈言练兵,自成一体,不受常法约束,此非异状?边将之间,私相授受,置朝廷法度于何地?此皆可纠可劾之处!”

    “周御史此言差矣。”

    另一位御史反驳道。

    “北境直面雪狼强敌,工坊机密,乃防细作所必须。”

    “沈言练兵得法,去岁大破雪狼,乃有功之臣。”

    “边将协同防务,亦是常情。岂可因噎废食,因猜忌而自毁长城?”

    “如今陛下病重,外有强敌,正当倚重边将之时,若听信流言,自乱阵脚,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倚重?只怕倚重太过,反成掣肘!”

    陈昂年轻气盛,言辞锋利。

    “杜中丞,下官听闻,前日有北境商贾在京中酒肆妄言,称‘北境之事,侯爷一言可决,朝廷鞭长莫及’,其狂妄之态,令人发指!此等言论,若无北境纵容,岂敢流传?窥一斑而见全豹,北境上下,恐已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矣!”

    “陈御史!”

    杜文若脸色一沉。

    “市井妄人之语,岂可当真,更岂可引为弹劾边镇大将之据?此非御史风闻奏事之道,实为罗织构陷之嫌!”

    “你!”

    陈昂气得脸色发白。

    “好了!”

    周廷璧抬手制止了争执,他看向杜文若,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

    “杜中丞老成谋国,下官钦佩。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病重,储君新立,威望未固,此正宵小窥伺、奸佞蠢动之际。”

    “北境、西南,兵甲雄壮,若生二心,其祸之烈,远胜外敌。”

    “我辈身为耳目之臣,宁可奏报有误,受殿下斥责,也绝不可因循坐视,酿成大患!”

    “此奏章,下官上定了!纵使独木难支,亦要叩阙直谏!”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起笔,在奏章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用上了御史的印信。

    陈昂毫不犹豫,也上前署名。

    又有两名年轻御史迟疑片刻,终究是热血上涌,也跟着署了名。

    杜文若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奏章,又看看周廷璧决然的神色,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劝阻。

    他知道,这份以“风闻”为基础,却直指边将“图谋不轨”、“尾大不掉”的弹章一旦递上,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投下一块巨石。

    东宫,文华殿侧殿。

    太子萧煜一身杏黄常服,坐在书案后,俊朗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面前堆着如山的奏章,但此刻,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政务上。

    他的目光,落在垂手侍立在下方的一位中年宦官身上。

    这宦官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看似恭顺,却正是如今内廷十二监中权势最盛新上任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原掌印太监王瑾)——冯保的心腹,东宫管事牌子,高潜。

    “高伴伴,你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萧煜的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