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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八方风雨
    谣言是长了翅膀的毒蛾,扑棱棱飞过北境的山川,扑向京城那座巍峨而阴郁的皇城。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细节被添加上去,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京城,东宫。

    太子萧煜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青白,眼袋浮肿,捧着茶盏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有来自北境的,有来自都察院的,也有来自他安插在靖远侯府附近的眼线。

    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沈言。

    “废太子萧璨…暗棋…图谋不轨…”

    萧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干涩。

    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秉笔太监冯保。

    “冯大伴,你说,这谣言,有几分真?”

    冯保躬着身子,声音圆滑:

    “回殿下,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向来真假难辨。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都督崛起之速,用兵之诡,靖远侯信重之深,确是异数。况且…”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前太子…之事,本就铁板钉钉。如今旧事重提,难免引人遐想。”

    冯保说的很隐喻。

    “遐想?”

    萧玦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

    “他们这是要逼宫!是要把孤架在火上烤!”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沈言手握重兵,坐镇北境,本就尾大不掉。耿玉忠在西南,也隐隐有自立之势。若他们真与…与我那大哥有牵连,勾结一气,这江山…”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和猜忌已说明一切。

    他这太子之位,本就因父皇病重、自己年轻而显得摇摇欲坠。

    若再冒出个“废太子暗棋”,手握兵权,振臂一呼…他不敢想。

    “殿下息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柔中带着谄媚,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高潜,他捧着一份新的奏报进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有密奏,关于沈言身世,经过多方查探,他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完全查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细节。”

    “查不到任何细节?是个人都有父母,都有家人,难道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萧玦更怒。

    “孤养着你们,就是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高潜慌忙跪倒:

    “奴婢该死!只是此事牵涉前朝秘辛,年深日久,探查确需时日…”

    “殿下,” 冯保适时开口,声音平稳。

    “当务之急,并非探究流言真假,而是如何应对。流言已起,如野火燎原,扑是扑不灭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火,引向该烧的地方,烧掉该烧的人,而非…灼伤殿下自身。”

    萧玦停下脚步,盯着冯保:

    “说下去。”

    “沈言是否废太子暗棋,其实并不重要。”

    冯保垂下眼,掩去眸中精光。

    “重要的是,殿下相信他是,朝臣相信他是,天下人相信他是。那么,他就是。”

    萧玦眼神闪烁:

    “你的意思是…”

    “陛下龙体欠安,殿下监国,正需立威,稳固国本。”

    冯保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沈言坐拥强兵,桀骜不驯,本就为朝廷所忌。今有流言指其与前朝逆案有染,心怀叵测,正是天赐良机。”

    “殿下可下旨,召其入京述职,或商议边务。”

    “若他来,便是自入彀中,是搓扁捏圆,皆由殿下。若他不来…”

    冯保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便是心中有鬼,抗旨不遵,坐实了图谋不轨之名!届时,殿下便可名正言顺,下旨申饬,甚至…令就近藩王,如福王、康王,整军以备不测,或代天巡狩,迫其就范。”

    高潜连忙接口:

    “冯公公所言极是!届时,殿下手握大义名分,无论是削其兵权,还是…永绝后患,皆在掌握。”

    “至于靖远侯…若他识趣,自当与沈言划清界限。若不然,一并以附逆论处,正好拔除这颗眼中钉!”

    萧玦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削藩,掌兵,立威…这诱惑太大。

    但他到底还没彻底昏头,犹豫道:

    “可…沈言毕竟有守土之功,北境也确需强将镇守。且万一逼反了他,与耿玉忠合流,或引雪狼入寇…”

    “殿下多虑了。”

    冯保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沈言若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耿玉忠自顾不暇,未必敢与之同流。”

    “至于雪狼…蛮夷之辈,只知劫掠,若沈言真与朝廷决裂,边境糜烂,他们趁火打劫,不正好坐实了沈言勾结外邦、引狼入室的罪名?届时,殿下再发天兵平叛驱虏,更是名正言顺,功在千秋。”

    萧玦在殿内又踱了几步,烛火将他摇晃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扭曲不定。

    终于,他停下,眼中闪过决断:

    “拟旨!以兵部名义,召北境都督沈言,即刻入京述职,禀明北境防务及…近日流言之事。令其接旨后,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殿下圣明!”

    冯保、高潜齐声应道,低头时,嘴角皆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旨意拟定,盖上大印,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往北境。

    同时,几道更隐秘的指令,也随着信鸽和快马,飞向不同的方向。

    靖远侯府,书房。

    赵擎川看着手中京城老友加急送来的密信,脸色铁青,猛地将信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

    “昏聩!蠢货!自毁长城!”

    幕僚周先生捡起信纸,快速浏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这…太子这是要逼反沈言啊!此旨一下,沈言来是死,不来更是授人以柄!北境必乱!”

    “乱?他们怕的就是不乱!”

    赵擎川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北境一乱,雪狼必趁虚而入!到时候烽烟四起,他们正好借藩王之手,清洗异己,揽权夺位!至于边关百姓,北境将士的死活,在他们眼里,算个屁!”

    他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立刻给沈言去信,将京中动向悉数告知。告诉他,这道旨,是催命符,也是试金石。如何应对,让他自行决断。但不论他作何选择,我赵擎川,绝不会落井下石!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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