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午时,蔡得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三日的一千二百刀刚剐到八百刀,他就撑不住了。陈刽子手正要剐第八百零一刀——左胸心口那片肉,刀尖刚抵上去,蔡得章突然浑身一抽,眼珠往上一翻,没气了。
“死了?”助手探了探鼻息。
陈刽子手皱了皱眉,收刀:“便宜他了。还差两千八百刀呢。”
台下围观的百姓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释然——这狗官总算死了,虽然死得不够解气,但好歹是死了。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
武松走上台,看了眼蔡得章的尸体——已经不能叫“尸体”了,是一堆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烂肉。他摆摆手:“拖下去,喂狗。”
“等等。”林冲从浔阳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青布袍,是件月白色的文士衫,腰间佩剑,手里拎着个酒坛。走到台前,看了眼蔡得章的尸体,摇摇头:“喂狗太浪费。”
众人一愣。
林冲对时迁道:“找个破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立块木牌,写‘贪官蔡得章埋骨处’——让后来人看看,贪官是什么下场。”
“得令。”时迁咧嘴笑,“要不要再刻上‘四十七万两’几个字?”
“刻。”林冲点头,“就刻‘贪银四十七万两,害命三百一十七口,罪有应得’。”
这话狠。死了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处理完蔡得章,林冲转身看向那座血染的银山。三日下来,银锭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
“朱武。”
“在。”
“赔偿受害家属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主公,”朱武上前,“三百一十七户,已全部登记造册。昨日开始发放赔偿银,按每条人命一百两、每户田产市价、每位伤者五十两的标准。目前已经发放一百八十三户,余下的三日内完成。”
“好。”林冲把银锭扔回去,“剩下的银子,建学堂的事呢?”
“已选址七处,工匠材料都已到位。三个月内,江州七所学堂可全部建成。医馆、养济院也在筹备中。”
林冲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杨志:“军务如何?”
杨志抱拳:“江州降兵三千七百人,经过整训,已编入大齐军。加上我军原有兵力,目前在江州总兵力一万五千。水军方面,李俊将军派来副将陈横,接管了江州水寨,现有战船八十艘,水兵两千。”
“陈横?”林冲想起那个登州归顺的水师提督,“他干得怎么样?”
“很卖力。”杨志道,“他说要报答主公不杀之恩,这一个月来,把江州水军练得脱了三层皮。现在长江江面上,咱们的船队已经可以横着走。”
林冲笑了:“横着走?那倒不必。能守住江面,将来北伐时能运兵运粮,就够了。”
他又问了一圈,各方面都安排妥当。这才拍拍手:“行了,正事办完。该办点‘闲事’了。”
众人疑惑:闲事?
林冲拎着酒坛,转身走向浔阳楼:“拿笔墨来。我要题字。”
浔阳楼三楼,临江的那面墙,原先刷了白灰。当年宋江题反诗的地方,早就被官府铲平了。现在白墙如新,等着人往上写字。
时迁搬来一张条案,铺上宣纸,研好墨。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开后墨香扑鼻。笔是狼毫大笔,笔杆是紫竹的,沉甸甸。
林冲站在案前,提起笔,蘸饱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看着那面白墙,忽然问:“宋江当年题的诗,还有人记得吗?”
武松想了想:“好像是什么‘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鲁智深接道:“后面还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杨志记性好,背得全:“‘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就这句最狂。”
林冲听着,笑了:“敢笑黄巢不丈夫……那他后来呢?招安了,跪下了,最后死在江南,被凌迟。黄巢好歹反到底,他呢?”
他摇摇头,笔锋一转,落在宣纸上。
不是写诗,是画画。几笔勾勒,画了个人——跪着的人,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像奏折。画得简单,但神韵十足,一看就是宋江。
然后在旁边题字:“昔日反诗成谶语”。
七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第二句。”林冲换了一张纸。
这次画的是旗帜——蓝色的旗帜,上面隐约有个“齐”字。旗帜插在一座城楼上,城楼下千军万马,旌旗招展。题字:“今朝王旗指东京”。
“第三句。”
画的是百姓:农夫在田里耕作,孩童在学堂读书,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题字:“替天行真道”。
“最后一句。”
画的是个对比:左边是宋江跪地呈递“招安状”,右边是林冲持剑立于浔阳楼。题字:“岂在招安名!”
四幅画,四句诗,铺在条案上。众人围过来看,虽然画得简单,但意思一目了然。
“好!”鲁智深拍案叫绝,“洒家虽不识字,但这画看得明白!宋江那厮跪着,哥哥站着!痛快!”
武松盯着那四句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想起哥哥武大郎,想起阳谷县,想起那些年被官府欺压的日子。如果早有大齐,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杨志叹道:“主公这诗,比宋江那首,高明太多。他那首尽是个人牢骚,主公这首……是为天下人说话。”
林冲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淡淡道:“诗写得再好,不如实事做得好。宋江题诗时,想的是自己‘猛虎卧荒丘’,想的是‘笑黄巢’。我们不同——”
他转身,看向窗外滚滚长江:
“我们要做的,是让天下百姓,不再有猛虎,不再卧荒丘。要让这江山,真正姓‘民’。”
话音落下,满堂肃然。
林冲对时迁道:“把这四幅画,刻到那面墙上。就用宋江当年题诗的地方。让后来人上浔阳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宋江的牢骚,是大齐的志向。”
“明白!”时迁眼睛发亮,“属下找最好的石匠,刻深些,千年不磨!”
“还有,”林冲补充,“拓印一千份,发往各州府。让天下人都看看,大齐要的是什么。”
“得令!”
题完诗,林冲没在浔阳楼多待。他带着众将下楼,在江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酒坛打开,每人倒了一碗。
酒是江州本地的“浔阳春”,不算名酒,但够烈。林冲举碗:“第一碗,敬那些死在蔡得章手里的百姓。愿他们泉下有知,今日大仇得报。”
“干!”
“第二碗,敬还在江南苦战的方腊军——虽然道不同,但他们拖住了朝廷主力,给咱们创造了机会。”
“干!”
“第三碗,”林冲环视众人,“敬我们自己。从二龙山到青州,从青州到江州,一路走来,不容易。但路还长,这碗酒喝了,该想下一步了。”
众人饮尽,看向林冲。
林冲把碗放下,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江州已定,长江北岸要冲尽在掌握。往北,是中原;往南,是江南;往西,是荆湖。”
他点了三个方向:“朝廷现在主力在江南对付方腊,中原空虚。田虎在河北,王庆在荆湖,都在观望。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树枝指向北:“一,趁虚而入,直捣汴梁。但风险大,朝廷虽主力南下,但汴梁城高池深,禁军尚有十万。强攻未必能下,就算拿下,也会伤亡惨重。”
树枝指向西:“二,西进荆湖,联合王庆。此人拥兵十万,占据八州,是个枭雄。若能说动他联手,东西夹击,朝廷必败。但王庆不是宋江,此人精明,不好糊弄。”
众人沉思。
鲁智深嚷嚷:“要洒家说,直接打汴梁!擒了赵佶那昏君,砍了高俅老贼的脑袋,多痛快!”
杨志摇头:“鲁大哥勇猛,但打仗不是比武。汴梁城防坚固,硬攻损失太大。而且咱们一旦攻汴梁,田虎、王庆很可能趁火打劫——他们巴不得咱们和朝廷两败俱伤。”
武松看向林冲:“哥哥其实早有决断了吧?”
林冲笑了,扔掉树枝:“是。我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
“既不北,也不西。”林冲眼中闪着精光,“咱们——往东。”
“东?”众人愣住,“东边是大海啊!”
“对,大海。”林冲站起来,面朝东方,“李俊的水军,现在已经控制了渤海、黄海、东海。登州、莱州、江州,三大水师连成一片。咱们有水军优势,为什么不利用?”
他在沙地上画了个大圈:“从江州出发,顺长江东下,入海。然后沿海岸线北上,可以直插汴梁背后——山东登州!从登州登陆,陆路到汴梁,不过八百里。而朝廷的水军……哼,早被咱们打残了。”
众人眼睛一亮。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冲道,“明面上,咱们在江州大张旗鼓,做出要西进荆湖或北伐中原的姿态。暗地里,精锐从海路北上,直捣黄龙。”
朱武抚掌:“妙!朝廷的注意力全在江南和中原,绝不会想到咱们从海上来!”
“但有个问题,”杨志沉吟,“大军渡海,风险太大。万一遇到风浪……”
“所以不是大军。”林冲道,“只带精锐——斩首营、僧兵营、飞石营,加起来五千人。轻装简从,快船疾进。李俊的水军护航,安全无虞。”
他顿了顿:“这五千人,不是去攻城的,是去‘斩首’的。目标只有一个——高俅。”
众人呼吸一窒。
高俅。林冲的生死大仇,一切悲剧的源头。
“高俅现在是什么?”林冲冷笑,“太尉,掌管天下兵马。但他人在汴梁,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咱们从陆路打过去,他早跑了。但从海上呢?”
他眼中寒光闪烁:“登州到汴梁,快马三天。五千精锐突袭,一夜破城,直扑太尉府。等高俅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武松握紧刀柄:“什么时候动身?”
“十日后。”林冲道,“这十日,要做足戏。要大张旗鼓地整顿江州防务,要大张旗鼓地与王庆使者接触,要大张旗鼓地准备北伐——要让全天下都以为,咱们要西进或北上。”
“然后,”他微微一笑,“十日后,月黑风高夜,五千精锐悄然登船,顺江东下,入海北上。等朝廷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登州登陆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痛快!洒家就喜欢这么干!”
杨志还有些顾虑:“主公,那江州这边……”
“留张清守。”林冲看向张清,“一万五千兵,够不够?”
张清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保江州无虞!”
“好。”林冲环视众人,“此事机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外泄。十日内,各营照常训练,做出长期驻守的姿态。十日后——”
他举起酒碗:
“咱们去汴梁,找高俅老贼,算总账!”
“干!”
酒碗碰撞,酒液飞溅。
而远处,浔阳楼上,工匠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地刻字。
“昔日反诗成谶语,今朝王旗指东京。替天行真道,岂在招安名!”
二十八个字,正在一点点凿进青石墙里。
像一种宣告。
也像一种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