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在西北庆州打了场胜仗。
那场仗打得太漂亮了——三万西军对阵西夏五万铁骑,他用了“口袋阵”,佯败诱敌,然后两侧伏兵齐出,杀得西夏人丢盔弃甲,光俘虏就抓了八千。捷报传到汴梁,龙颜大悦,封了他“经略相公”,赐丹书铁券,风光无限。
可风光过后呢?六年了,朝廷再没给他添过一兵一卒、一粮一饷。西军的铠甲破了,自己补;战马老了,自己养;士卒的抚恤银,还得他从牙缝里省。
“早知道当年就该输,”此刻,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将军站在紫宸殿中央,看着龙椅上那个还在打哈欠的皇帝,心里这么想,“输了,朝廷说不定还能记挂记挂咱们西边。”
“种爱卿啊,”赵佶揉了揉眼睛,昨晚他画《瑞鹤图》画到半夜,今天困得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带兵......打谁?”
满朝文武憋着笑。蔡京赶紧咳嗽一声:“陛下,种经略是说,愿率西军精锐东援,剿灭林冲反贼。”
“哦......”赵佶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西军?就是那个......那个很能打的西军?”
种师道胡子抖了抖——敢情皇帝连自家最能打的军队都记不清了?
“是,陛下,”他沉声道,“臣麾下尚有五万西军,皆百战精锐。只要陛下准臣东进,臣必提林冲、武松人头来献!”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震得大殿嗡嗡响。几个文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老杀才,嗓门真大。
赵佶被震得清醒了些,坐直身子:“五万......够吗?朕听说林冲有十万大军,还有什么火炮、破城车......”
“兵在精不在多,”种师道昂首,“西军常年与西夏作战,悍不畏死。林冲那些反贼,不过是乌合之众,仗着些奇技淫巧,何足挂齿!”
他说得自信,可心里却在打鼓。奇技淫巧?那些“奇技淫巧”他已经听说了——会走路的铁车、能打三百步的火炮、遇水不灭的火油......西北打仗讲究骑兵冲锋、结阵而战,可这些新玩意儿,他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打。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没人敢打了。
“种爱卿忠勇可嘉,”赵佶难得正色,“只是......粮草从哪出?军饷从哪来?高太尉病着,户部又说没钱......”
种师道心里骂娘。高俅那老贼装病,谁不知道?户部没钱?蔡京家的库房堆得比皇宫还满,这叫没钱?
但他只能跪地:“臣愿自带粮草!西军尚有三月存粮,可支撑到汴梁。只求陛下准臣东进,若不能破敌,臣愿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悲壮。几个老臣偷偷抹眼泪——大宋还剩这么个忠臣,不容易啊。
蔡京眼珠转了转,忽然出列:“陛下,臣以为种经略所言极是。如今满朝文武,唯有西军可战。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种经略年事已高,此去凶险,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折了我大宋栋梁?不如派位年轻将领......”
“蔡太师!”种师道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刀,“老夫今年六十有八,尚能开三石弓,日行百里!太师若不信,可到校场一试!”
蔡京被他瞪得后退半步,干笑:“种经略误会了,本官是担心......”
“不必担心!”种师道转向赵佶,“陛下!臣请战!若不准,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大殿上!”
说着真就要往柱子上撞。几个武将赶紧拦住,一时间大殿乱成一团。
赵佶被吵得头疼,挥挥手:“准了准了!种爱卿,朕准你率西军东进!封你为......为平逆大将军,总揽中原军事!粮草......粮草朕让户部挤一挤,挤不出来你就......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这圣旨下得跟闹着玩似的。但种师道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准”字。
“臣,领旨谢恩!”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起身时,他看了眼满朝文武——蔡京在冷笑,童贯在装睡,其他人都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羊。
只有他,是最后那只还想咬人的老狼。
十日后,潼关。
五万西军在此集结。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这些从西北边陲调来的汉子,个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它们闻到了中原陌生的气息,也闻到了战争的味道。
种师道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的儿郎们,心中豪气顿生。
这是大宋最后的精锐了。三万骑兵,两万步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打过西夏的“铁鹞子”,打过吐蕃的“牦牛兵”,打过辽国的“皮室军”。现在,要去打一伙反贼。
“弟兄们!”种师道的声音用内力送出,传遍校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子在西北吃沙子、喝风雪,保的是大宋江山。可现在江山要没了,被一伙反贼从东边捅进来了!朝廷那些老爷们,一个个缩在汴梁城里,屁都不敢放!怎么办?”
五万人寂静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
“咱们去打!”种师道拔剑指天,“把反贼打回去!把汴梁保住!让那些老爷们看看,谁才是大宋的脊梁!”
“杀!杀!杀!”西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但怒吼声中,有种师道听不见的窃窃私语。
骑兵阵中,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对旁边年轻人说:“狗娃,听说东边那反贼头子林冲,是原先八十万禁军教头?”
“是啊王叔,”年轻人低声,“我还听说,他手底下那些兵,顿顿有肉吃,月月发饷银,战死了家里还分地......”
“闭嘴!”老卒瞪眼,“这种话能乱说?”
“我就说说嘛......”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的光没灭。
步卒阵里也在议论。
“张哥,你听说了吗?齐军有种炮,能打三百步远,一炮下去,人马俱碎......”
“胡说!哪有那种东西?”
“真的!我表舅在开封府当差,亲眼见过!说齐军打尉氏县时,十二门炮齐射,城墙直接塌了......”
议论声像瘟疫,在军阵中悄悄蔓延。
种师道不是不知道这些传言,但他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传言就不打仗了。他只能寄希望于西军的悍勇,能压倒那些奇技淫巧。
“出发!”他挥剑。
五万大军开拔,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东去。
七日后,郑州郊外。
西军在此扎营。这里距汴梁只剩两百里,距齐军前锋武松部,不过八十里。
种师道在中军大帐里研究地图,副将种浩——他侄子,也是西军副统领——匆匆进来:“叔父,哨探回报,武松在新郑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半是刚收编的降卒。”
“三千人?”种师道皱眉,“情报可靠?”
“可靠,哨探亲眼所见。”种浩犹豫一下,“但是......武松在城外摆了十二门炮,就是传言中那种火炮。还有三辆......会走路的铁车。”
种师道放下地图,走到帐外。夜色中,他能看见远处新郑城头的灯火,也能隐约看见城下那些黑黝黝的炮口。
“火炮......”他喃喃道。
“叔父,咱们怎么打?”种浩问,“强攻?还是......”
“夜袭,”种师道眼中闪过锐光,“火炮再厉害,夜里看不清目标。铁车再坚固,总不能日夜不休。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出发,五更——我要在新郑城里吃早饭!”
“是!”
命令传下,西军开始准备。但种师道不知道的是,此刻西军营地里,正发生着一件小事。
骑兵营的一个百夫长,叫马六,偷偷溜出了营地。他不是去撒尿——他是去“投诚”。
这事儿说来荒唐。马六有个弟弟,在尉氏县当衙役,尉氏归降齐军后,他弟弟非但没被清算,反而因为举报贪官有功,得了十亩地、二十两赏银。弟弟托人捎信来,说:“哥,齐王仁义,你来吧,别给朝廷卖命了。”
马六动心了。他当兵二十年,身上十三处伤,到头来还是个百夫长。军饷被克扣,抚恤被贪污,图什么?
所以今晚,他揣着弟弟的信,还有自己画的西军营地图,准备去新郑“换个前程”。
他溜到营边,刚要翻栅栏,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马六,干嘛去?”
马六魂飞魄散,回头一看——是骑兵统制刘光世,童贯的旧部,西军里出了名的滑头。
“刘......刘统制,”马六腿软,“我......我拉肚子......”
“拉肚子往营外跑?”刘光世冷笑,伸手,“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
马六咬牙,突然拔刀就刺!他不能被抓,被抓就是叛变,要诛九族!
刘光世没想到他敢动手,慌忙闪避,肩膀被划了一刀。但他毕竟是统制,武功不弱,反手一刀斩断马六手腕,第二刀架在脖子上。
“叛徒!”刘光世低吼。
马六惨笑:“叛徒?刘统制,你怀里不也揣着童贯公公的信?信上写什么?‘事不可为,可降’?对不对?”
刘光世脸色大变:“你......”
“我偷看了,”马六吐着血沫,“你们这些当官的,早就在找后路了,还装什么忠臣......”
刀光一闪,马六的人头落地。
刘光世喘着粗气,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怀里的信——确实有这封信,童贯让他“见机行事”,说白了就是打不过就降。
他踢了踢马六的尸体,忽然笑了:“也好,死无对证。”
他弯腰,从马六怀里搜出那张营地图,揣进自己怀里。这东西,说不定能换条命。
夜色中,血腥味慢慢散开。
四更天,西军出发。
三万骑兵在前,两万步卒在后,偃旗息鼓,马蹄包布,人衔枚,马摘铃,如一群 silent的狼,扑向新郑。
种师道亲自率领先锋五千骑。他老了,但骑术不减当年,一马当先,白须在夜风中飘扬。
距离新郑十里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距离五里时,已经能看清城墙轮廓。
距离三里——城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不好!中计了!”种师道心里一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锋!”他拔剑怒吼,“破城者,赏千金!”
西军骑兵开始加速,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按照常理,这时候守军应该放箭了,可城头静悄悄的,只有火把在燃烧。
距离一里,进入弩箭射程。
还是没箭。
种师道心中疑窦丛生,但已经停不下来了。骑兵冲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就是自相践踏。
距离三百步——
城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然后,种师道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从城垛后伸出来。炮口火光一闪——
“轰轰轰轰轰——!!!”
不是炮弹,是霰弹!每个炮口喷出数百颗铁丸,如暴雨般覆盖冲锋的骑兵!
“噗噗噗噗——!”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数百骑,像被无形的镰刀割过,齐刷刷倒下!铁丸穿透铠甲,打进肉体,鲜血喷溅如雾!
“炮!是炮!”西军大乱。
但冲锋的惯性还在,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撞上前面的尸体,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距离二百步——
城墙上突然竖起几十架弩车,射出的不是箭,是点燃的陶罐!
“砰砰砰——!”
陶罐砸在人群中,碎裂,溅出黑色黏稠液体——石脂水!遇火即燃!
“轰——!”
火焰冲天而起!西军骑兵陷入火海!战马惊嘶,四散狂奔,冲乱了自己的阵型!
距离一百步——
城门突然开了。
不是守军开门投降,是三辆“破城车”缓缓驶出!那铁皮怪物有两丈高,车顶站满了弩手,车头伸出长长的吊桥,直接搭在护城河上!
吊桥上,一个黑衣身影提双刀而立,冷冷看着冲来的西军。
武松。
“种老将军,”他的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传入种师道耳中,“现在退兵,我不追击。若再进一步,你这五万西军,今日就要葬身在此。”
种师道眼睛红了。他看着满地死伤,看着火海中挣扎的儿郎,心中滴血。
但他不能退。退了,西军军心就散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西军!”他嘶声怒吼,“死战不退——!”
他催马前冲,直扑武松!
然后他看见了武松的眼神——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
刀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