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东大营的校场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全武行。
对阵双方:一边是以禁军都统制李纲为首的主战派,约五十人,个个盔明甲亮,义愤填膺;另一边是以枢密院副使张邦昌为首的主降派,也约五十人,大多文官打扮,但身后站着上百个家丁护院,手里都抄着家伙。
中间是西军残部统帅刘光世的弟弟刘光国——这位仁兄现在快疯了,他哥投降齐军的事已经传遍全城,他现在是“叛将家属”,谁都想拿他开刀。
“刘光国!”李纲拔剑指着他,“你兄长临阵投敌,按律当诛九族!你还有脸在这儿站着?!”
刘光国脸色煞白,但嘴还硬:“李将军,我哥是......是被逼无奈!三万弟兄饿得吃土,高大尉不开城门,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饿死也不能降!”李纲身后一个络腮胡将领吼道,“种老将军就饿死了吗?他就没降!”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种师道的尸首还在城外停着,齐军派人送了三回信,要求“以大将军礼迎灵柩入城”,都被高俅拒绝了。
“种老将军......”刘光国声音发颤,“种老将军是被高大尉逼死的!要不是高大尉克扣粮饷,要不是他瞎指挥......”
“住口!”张邦昌站出来,他今天穿了身紫袍,显得格外醒目,“刘将军此言差矣。高大尉忠心为国,运筹帷幄,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副将能非议的?”
李纲转头瞪他:“张枢密,你什么意思?要为高俅开脱?”
“非也,”张邦昌捋着山羊胡,“本官只是觉得,值此危难之际,咱们应当团结一心,共抗外敌。而不是在这里内讧,让齐军看笑话。”
“团结?”李纲冷笑,“怎么团结?是继续听高俅那个草包指挥,把全城人都害死?还是开城投降,保全百姓性命?”
这话太尖锐,满场寂静。
张邦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嘴上却说:“李将军慎言!开城之事,自有官家与高大尉定夺,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官家?”李纲突然仰天大笑,“咱们那位官家,现在在干嘛?在宫里修道炼丹!他眼里还有江山吗?还有百姓吗?!”
这话是大逆不道,但没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正僵持着,校场外突然传来喧哗。一群禁军士兵冲了进来,约莫三百人,个个红着眼睛,手里提着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兵,姓赵,大家都叫他赵独眼。他曾经是种师道的亲兵,种师道调任西北时把他留在汴梁,说“你在汴梁替我看着家”。
现在,种师道的尸首就在城外,他却连出去看一眼都不能。
“李将军!”赵独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弟兄们请命——开城门,迎种老将军灵柩入城!”
“对!迎老将军回家!”
“种老将军为大宋守了一辈子边关,不能死了还暴尸荒野!”
三百禁军齐声怒吼,声震校场。
李纲眼眶红了。他扶起赵独眼:“赵兄弟,我也想迎老将军入城。可是高大尉有令......”
“去他妈的高俅!”赵独眼破口大骂,“那老贼害死老将军,现在连尸首都不让收!他还是人吗?!”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连张邦昌那边的文官,都有几个低下了头——高俅这事做得确实太绝。
“诸位,”张邦昌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迎灵之事,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守城,是......”
“守个屁!”赵独眼猛地转身,独眼死死盯着他,“张枢密,我问你——城里有粮吗?有饷吗?有援军吗?什么都没有,守什么?等死吗?!”
“你......你大胆!”张邦昌气得胡子乱颤。
“我就大胆了怎么着?!”赵独眼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老子宁可死在齐军刀下,也不死在高俅那老贼手里!”
“说得好!”李纲身后那群将领齐声附和。
场面彻底失控。主战派和主降派原本只是吵架,现在变成对峙,眼看就要动手。
刘光国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一咬牙,冲到校场中央,对着所有人跪下:
“诸位!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哥是降了齐军,”刘光国泪流满面,“但他昨晚托人捎信给我,说齐王林冲亲口承诺——只要开城,绝不伤害百姓,绝不滥杀降卒。种老将军的灵柩,齐军已经用上好的棺木收敛,就等咱们去迎......”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是齐王写给全城将士的亲笔信!上面有他的金印!他说了,只要开城,所有将士的欠饷,他加倍补发!战死者的抚恤,他三倍发放!愿意继续当兵的,饷银翻倍!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二十两!”
全场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二十两?!真的假的?”
“欠饷都补?还加倍?”
“种老将军的抚恤......他真给?”
李纲一把夺过信,快速浏览。越看,手抖得越厉害。信上写得很清楚,条条句句,直戳人心。
“李将军,”张邦昌凑过来,小声说,“这信......怕是林冲的诡计吧?”
“诡计?”李纲抬头,眼中含泪,“如果是诡计,他会把种老将军的尸首送回来?如果是诡计,他会答应补发欠饷?张枢密,你扪心自问——咱们大宋朝廷,对得起这些将士吗?”
张邦昌哑口无言。
是啊,朝廷对不起。欠饷欠了三年,抚恤层层克扣,当兵的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而林冲,一个“反贼”,却肯拿出真金白银,肯给死去的忠臣一个体面。
这世道,真是讽刺。
太尉府里,高俅正在砸第三套茶具。
“反了!都反了!”他嘶声咆哮,“李纲那个匹夫,居然敢在校场聚众闹事!还有张邦昌,那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当本太尉不知道?!”
高顺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太尉息怒......据探子报,李纲和张邦昌虽然吵得凶,但都没敢真动手......”
“等他们动手就晚了!”高俅眼中闪过凶光,“传令,调皇城司,把李纲、张邦昌、还有那个刘光国,全抓起来!就说他们通敌!”
“太尉......”高顺犹豫,“李纲是禁军都统制,手握两万兵马。张邦昌是枢密副使,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个时候抓他们,恐怕......”
“恐怕什么?!”高俅一脚踹翻桌子,“再不动手,他们就要开城门迎林冲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冲进来:“太尉!不好了!东大营......东大营的禁军闹兵变了!”
高俅眼前一黑:“怎么回事?!”
“是......是为了种师道,”亲兵哭诉,“禁军要求开城门迎灵,守城将领不许,两边就打起来了!现在东大营已经失控,李纲将军正在弹压,但......但弹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