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坐在第二排靠右,正在低头调音。墨蓝色的长裙在舞台灯光下,真的像一片缀满星星的夜空。
七点半,演出准时开始。
指挥上台,鞠躬,抬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外面的雷声恰好滚过天际。
那低沉的雷鸣,反而成了乐曲天然的背景音。弦乐部温柔的旋律,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苏棠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她不懂专业的音乐理论,但她能“感觉”。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舞台上每个乐手身上都散发出不同颜色的气运光晕,代表“专注投入”的银白色,代表“情感共鸣”的淡金色,代表“技巧娴熟”的浅蓝色。
这些光晕随着音乐起伏、流动,最终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流淌在整个音乐厅里。
而母亲林秀云身上的光晕,是最特别的。
那团珍珠白色的梦想光晕,此刻已经完全绽放。它顺着琴声流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柔和的光环。那光环与周围的乐手光晕交融,又与台下观众的气运场产生共鸣。
苏棠看见,很多观众身上代表“疲惫”、“焦虑”的灰色气流,在音乐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愉悦的淡粉色光晕。
音乐真的有疗愈的力量。
上半场结束,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声轰隆,闪电不时划亮夜空。
苏棠能“听见”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密集有力,但没有令人不安的滴答渗漏的杂音。
屋顶确实修好了。
她拿着那包糖果,悄悄溜到后台入口。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哦。”工作人员拦住她。
“我找我妈妈,林秀云。”苏棠仰起小脸,“我就给她送个东西,马上出来。”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正好林秀云从里面出来透气,看见女儿,眼睛一亮:“棠棠!”
母女俩在走廊角落碰头。
“妈妈,给你糖。”苏棠把糖果塞到母亲手里,“你拉得真好听。”
林秀云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谢谢棠棠。刚才妈妈在台上,看到你和爸爸坐在下面,忽然就不紧张了。”
“妈妈不用紧张,”苏棠拍拍她的背,“屋顶修好了,雨进不来。”
林秀云愣了愣:“什么屋顶?”
“就是……会漏水的屋顶。”苏棠说,“现在修好了,所以雨再大也没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秀云却莫名地安心了。
下半场开始。
曲目是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那首着名的《自新大陆》。当第二乐章“念故乡”的旋律响起时,外面的雨势达到了顶峰。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但音乐厅里,温暖如春。
弦乐部奏出那段哀婉思乡的旋律时,林秀云的琴声格外动人。
那是情感的流淌,是一个离舞台十年的人,重新回家的感慨,是一个放弃梦想的人,重新拾起的珍视。
苏棠看见,母亲身上的珍珠白光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光晕甚至影响到了周围的乐手。
第一提琴组的首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演奏间隙转头看了林秀云一眼,眼中闪过赞许。
最后一乐章,辉煌的快板。
铜管部嘹亮,打击乐激昂,弦乐部如潮水般推进。当乐曲推向最高潮时,外面的雷声也恰好到达顶点。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几乎同时,指挥的手势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寂静。
然后,掌声如暴雨般响起。
不,比外面的暴雨更猛烈。
观众起立,欢呼,喝彩。指挥转身向观众鞠躬,又转身向乐队致意。乐手们互相点头,微笑,汗水在灯光下闪烁。
林秀云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握着琴弓,眼眶通红。
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离场。外面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苏建国抱着女儿,在后台出口等林秀云。
乐手们换好衣服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气氛很好,演出成功,又是这样特别的暴雨夜,有种共渡难关的默契。
林秀云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教授,第一提琴组首席,也是乐团的副团长。
“秀云,”老教授拍着她的肩膀,“今晚表现非常好。尤其是第二乐章,那种情感……很久没听到了。”
林秀云受宠若惊:“谢谢陈教授,我还差得远……”
“别谦虚,”陈教授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老张,就是咱们团长,下个月要调去省团了。首席位置空出来,我和几个老家伙商量,想推荐你接任副首席,先锻炼锻炼。”
林秀云彻底呆住了。
副首席?她才加入乐团三个月!
“你虽然荒废了几年,但底子好,这几个月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陈教授温和地说,“更重要的是,你对音乐有敬畏,有感情。这是技术练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等在门口的苏棠:“而且我听说,上次屋顶漏水的事,是你女儿提醒了保安,才引起消防队重视,提前修好了。今天这场雨……要是屋顶没修,后果不堪设想。”
林秀云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苏棠正趴在父亲肩上打哈欠,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所以啊,”陈教授笑了,“你这孩子,是福星。福星妈妈,也该有福气。”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林秀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苏建国抱着女儿走过来:“秀云,怎么了?陈教授说什么了?”
林秀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妈妈不哭。”苏棠伸出小手,擦掉母亲脸上的泪。
“妈妈没哭,”林秀云把女儿接过来,紧紧抱住,“妈妈是……太高兴了。”
回家的车上,雨已经停了。
夜空被洗过,星星格外明亮。车窗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林秀云把副首席的事说了。
苏建国激动得差点把方向盘打歪:“真的?!秀云,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陈教授说……是因为棠棠。”林秀云转头看着怀里快睡着的女儿,“屋顶漏水的事,是棠棠提醒的。”
苏建国愣了愣,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
小姑娘已经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咱们棠棠啊,”他轻声说,“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做最对的事。”
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林秀云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年前,她还在为家里的债务发愁,琴盒尘封在衣柜底层,梦想是字典里被划掉的词。
现在,她穿着星空般的演出服,刚刚完成一场成功的首演,即将成为乐团的副首席。
而这一切改变的起点……
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是这个小天使,把她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