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汉州,梧桐絮飘得正盛。
徐天华坐在办公室里,刚批完一份关于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文件,内线电话就响了。
几秒钟后,电话里传来穆青爽朗的笑声道:“天华,在忙?”
“学长。”
徐天华也笑了,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再怎么忙,接你电话的时间总是有的。”
“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了?”
“好事,大好事!”
穆青的声音里透着兴奋道:“今天大院常务会议的新闻,看了吗?”
徐天华心中一动,面上依然平静。
“上午开了个会,还没来得及看。”
“怎么了?”
“你啊,还真是沉得住气。”
穆青笑道:“那我给你念念会议通稿的关键词。”
“在经济平稳增长的同时,抑制房价过快增长,控制固定投资增长过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徐天华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
“这是大院的决策部署,方向很明确。”
“何止明确!”
穆青提高了声音道:“天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这跟你去年那篇文章的观点,几乎是不谋而合!”
徐天华沉默着,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穆青也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道:“宁书记让我转告你,上面组织了专家智囊团,重新评估了你那篇关于房地产的文章。”
“评估结论是虽有争议,但思路清晰,预见性强,对当前宏观调控有重要参考价值。”
徐天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刻,饶是他两世为人,心志坚定,也难免心潮起伏。
去年,他写下那篇文章时,就知道会面临什么。
同僚的不解,上级的质疑,舆论的围攻,最后被“发配”到汉州大学。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但他更知道,历史的潮流不会改变。
今年,大院一定会注意到房地产过热的问题,一定会采取措施。
他只是,提前说出了这些话。
不会真有人以为他要当沉淀部部长吧?
不会吧?不会吧?
真拿他当理想主义干部了?
不会有这么天真的同志吧?
一路走来,他啥时候跟刚入职场的年轻小伙子一样热血上头过?
真以为这波仅仅只是为了自保?
坐等风口罢了……
不过当初确实有怕的心思在,毕竟黑水那会人下手黑着呢……
现在镀了半层金身,就算对方手段再黑,也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动他。
真以为天底下就他最黑呀?
手段比他狠的人多着呢,只不过大家都比较爱惜脸面,所以才会显着黑水比较狠。
“天华,你在听吗?”
“在听。”
徐天华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谢谢宁书记,也谢谢学长。”
“谢什么谢!”
穆青笑道:“宁书记的原话是,徐天华这小子,有点意思。挨了骂,受了委屈,也不申辩,就在大学里踏踏实实干活。”
“这种干部,难得!”
徐天华也笑道:“宁书记过奖了。”
“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反正徐天华不会当沉淀部部长,那样的好职位还是交给一些家里爱卖蔬菜的同志人来吧。
(二创,无原型,纯臆测)
“该做的事?”
穆青意味深长地说道:“天华,你知不知道,现在上面有多少双眼睛在重新看你?”
“你那篇文章,当初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呢?”
“成了先见之明!”
穆青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在这大学里,待不久了。”
徐天华没有接话,而穆青则是继续说道:“大院这次定调,等于给你那篇文章平反了。”
“不,不是平反,是正名!”
“当初那些批评你的人,现在什么感受?”
“柳省长昨天给我打电话,高兴得不得了,说早就知道你小子行!”
“柳省长那边……”
“你放心,柳省长稳着呢。”
“他让我告诉你,沉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是,也要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
徐天华终于问道:“学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地方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有地方主政经验,又有战略眼光,还敢说真话的干部。”
“房地产调控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动真格的。”
“谁去推动?谁去落实?谁去试点?总得有人吧?”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穆青又说道:“天华,咱们关系近,我才说这些。”
“你在大学这半年多,干得不错,上次处理留学生事件,上面也注意到了。”
“但大学毕竟不是一线,你的舞台不在这里。”
“我明白。”
徐天华缓缓道:“不过既然还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这态度就对!”
穆青赞许道:“不骄不躁,稳扎稳打。”
“不过,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听说汉州大学情况有点复杂?”
徐天华眼神微动道:“学长听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具体的。”
穆青含糊地说道:“就是一些风言风语,说你们校长张维民……跟本地企业界走得太近。”
“还有那个什么灯塔集团,捐了栋楼?”
徐天华心中了然,穆青在钱塘,却能知道汉州大学的事,这消息来源不简单。
“捐赠是好事,学校需要社会支持。”
“不过程序上,我都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就对了。”
穆青意味深长的说道:“天华,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跟企业家接触,尤其要谨慎。”
“有些人啊,看你现在失意,想烧冷灶。”
“等你起来了,又恨不得贴上来。”
“这种人,要提防。”
“谢谢学长提醒。”
“行了,我就是给你报个喜。”
穆青笑道:“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等上面的消息。”
“不过你心里要有数,快了。”
挂了电话,徐天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机会来了,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时刻。
他本来以为这个会会在3月份开,没想到一直拖到了5月份,看来与他记忆当中的时间还是有些偏差存在的。
仕途上的起落,他经历得太多。
前一世,他见过太多人,在机会来临时得意忘形,最后摔得更惨。
这一世,他要走得更稳。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杨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道:“书记,师德师风建设方案,张校长那边反馈回来了。”
徐天华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张维民的修改意见不多,大多是措辞上的微调,核心内容都没动。
“张校长看过了?”
“看过了,这是他亲自签的字。”
杨帆说道:“不过……张校长让我转告,说最近学校基建任务重,他要经常跑工地,可能有些工作顾不上,请书记多担待。”
徐天华点点头,没说话。
张维民这是在委婉地表达不满,你不让我安排饭局,我就忙我的事去。
“还有,贺强董事长那边,又托人递了话,说教学楼奠基仪式想邀请您参加。”
“时间定在下周三。”
徐天华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下周……有点意思,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在不在这里工作。
也许还在,毕竟上面还要权衡一下他去什么位置,同时博弈一下他要去的位置以及他空缺的位置。
宁安邦和柳德海他们肯定会帮徐天华争取,大概率还是能留在汉中。
“回复贺董,奠基仪式是学校行政事务,请张校长代表学校参加。”
“如果张校长实在抽不开身,请分管基建的副校长去。”
“那您……”
“我那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徐天华说得很自然道:“教育部门要听取高校党建工作的汇报,点名要我参加。”
杨帆心领神会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回复。”
走到门口,杨帆又回头道:“书记,还有件事……赵强同学想请您吃个饭,表示感谢。”
“我推了几次,但他很坚持。”
徐天华想了想:“这样吧,你安排一下,明天中午,我在学校食堂请他吃个饭。”
“就我们三个人,简单点。”
“在食堂?”
“对,在食堂。”
徐天华笑道:“学生请老师吃饭,在学校食堂最合适。”
“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违反规定。”
杨帆也笑道:“好,我去安排。”
门关上后,徐天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柳德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徐天华看向窗外,那些年轻的学子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这所大学,他可能待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