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暗,是镇魔渊永恒的底色。
这里并非单纯的无光,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乃至生机的“存在”。
空气黏腻沉重,带着铁锈与腐朽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淤泥。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由无数年代久远、棱角被磨平的骨骼堆积而成的“骨原”,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寒溟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能略微扭曲光线、削弱气息的“影魔披风”,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在偶尔掠过一丝冰蓝光芒时,才显出与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锐利与生机。
他身后两步,跟着两道同样悄无声息的身影。
左侧是影杀魔尊。他身形修长,面容笼罩在一层不断波动的暗影之中,难辨真容,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冰冷而专注。
他是“千面”暗影的掌控者,此刻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仿佛只是寒溟投射出的另一道影子。
右侧是蚀骨魔尊,一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手持一柄由某种惨白兽骨磨制而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幽幽绿光的眼球状宝石。
他步伐略显蹒跚,但每一步踏在骨原上,周围的碎骨都会微微震颤,仿佛在向他臣服。
三位至尊境强者,在这魔族禁地之中,亦不敢有丝毫大意。
“少主,前方三里,‘噬魂阴风’将起,风中有上古战死魔魂残留的怨念与侵蚀之力,需以魂力硬抗或寻骨隙暂避。”影杀的声音直接在寒溟识海中响起,干涩而直接,没有多余情绪。
寒溟微微颔首,眉心间一道冰蓝色的竖纹若隐若现——那是未来之瞳处于半激活状态的标志。
他“看”到的并非眼前景象,而是未来数息内可能出现的危险片段。
碎片化的画面闪烁:狂暴的灰色风刃、风中哀嚎的扭曲面孔、一处较为深厚的骨堆下相对平静的缝隙……
“左前方,那处巨兽肋骨架形成的拱形之下,可避风头三十息。”寒溟低声道,率先向那片区域掠去。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脚下踏过白骨时,竟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仿佛御风而行,这正是冰皇血脉带来的对“寒流”的微妙驾驭,使得身法带上一丝滑不留手的特性。
三人刚刚隐入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灰白色肋骨下方,外界便陡然响起凄厉至极的呼啸!
呜呜——!
灰色的风,如同亿万怨魂的集体哀嚎,凭空而生,席卷而过。风中可见无数模糊的、痛苦挣扎的面孔,它们张着无形的嘴,发出直刺灵魂的尖啸。
风刃刮过骨原,竟在那些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都未曾彻底风化的坚硬骨殖上,留下道道深刻的刻痕,石粉与骨屑飞扬。
即便有骨骼遮挡,那股阴冷、怨毒、试图钻入识海搅乱神魂的力量,依旧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蚀骨魔尊冷哼一声,手中骨杖顿地,一圈灰白色的光晕荡开,将那侵袭而来的怨念之力稍稍隔绝在外,但光晕也在不断波动,显然维持得并不轻松。
影杀魔尊身周的暗影则微微蠕动,将渗透来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吞噬”或“偏折”。
寒溟闭目凝神,识海中冰蓝色的光芒流转,稳固如万载玄冰,将一切杂念怨魂低语冻结、排斥。
他并非全然依赖修为硬抗,更多的是依靠未来之瞳的预警和冰皇血脉对神魂的天然守护。
只是,频繁动用未来之瞳的预知能力,哪怕只是碎片化的短暂窥视,对他的精神也是持续的负担。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三十息,转瞬即逝。
阴风稍歇,三人毫不停留,继续向深渊更深处进发。
根据寒溟从母亲遗留的冰皇秘典和父亲(寒寂)偶尔提及的片段中拼凑的信息,结合影杀、蚀骨这两位冰皇时代遗留的老臣所知,战魔刑罡的封印核心,就在这镇魔渊最底层,一片被称为“寂灭之心”的古老战场上。
路途之上,危机远不止阴风。
他们遇到过突然从骨堆中暴起、由无数碎骨拼合而成的“骨魔傀儡”,其力量不下于涅盘境修士,且对物理打击抗性极高。
蚀骨魔尊此时便展现出其“蚀骨”权柄的可怖之处,骨杖点出,灰白光华扫过,那些坚硬无比的骨骼便如同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冲刷,迅速变得酥脆、灰败,继而崩解,其内的怨念驱动核心也被一并腐蚀。
也遭遇过潜伏在骨原之下、形如巨大蚯蚓、口器布满倒刺的“渊噬魔虫”。
它们感知生命气息,突袭迅猛,喷吐的酸液连灵力护盾都能迅速腐蚀。
影杀魔尊的暗影此刻化为最锋利的切割之线,无声无息地掠过,魔虫往往还未完全钻出地面,便被分割成数段,断面光滑如镜,暗影之力甚至遏制了其再生能力。
寒溟则更多以精妙的寒冰术法控场,冰锥、霜环、极寒领域信手拈来,不仅杀伤敌人,更能有效迟缓大群敌人的行动,为两位魔尊创造绝杀机会。
他的战斗风格冷静而高效,与影杀的诡谲致命、蚀骨的腐朽衰亡截然不同,冰皇血脉的力量在他手中,更多展现的是绝对的掌控与封冻一切的威严。
随着深入,环境越发恶劣。空气中开始出现游离的、暗红色的“寂灭魔煞”,这种能量对生灵具有极强的侵蚀同化作用,长期接触会慢慢被转化为只知道杀戮与毁灭的魔煞傀儡。
三人不得不持续消耗魔力维持护体罡气,且需不断服用药剂或运转功法驱除渗入的煞气。
“当年……冰皇陛下曾与刑罡大人在此,与初代深渊侵蚀者麾下的‘秽血魔军’血战。”蚀骨魔尊喘息稍重,望着四周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惨白与暗红交织的景象,眼中流露出追忆与痛楚,“那一战,打得魔渊崩裂,日月无光。刑罡大人为掩护陛下与主力撤退,孤身断后,燃烧战魂,将来犯之敌尽数拖入此地,并以自身为引,联合上古残留的部分封印,将这片战场彻底封绝……也把自己,葬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苍凉,在死寂的渊底回荡,更添几分悲壮。
寒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贴身佩戴的一枚冰蓝色菱形晶体——那是母亲雪璃留下的冰皇信物之一,名为“冰魄之心”,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凉意,似乎与这渊底深处某种同源的力量隐隐呼应。
“快到了。”影杀魔尊忽然停下脚步,暗影之下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正前方。
只见前方的骨原陡然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望不到边际的深坑。深坑边缘,不再是散乱的白骨,而是无数巨大、完整、甚至保持着生前某种战斗姿态的巨型骸骨!
有长达百丈的魔龙骨架,有如同小山般的远古巨魔遗骸,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种族的庞大骨骼。
它们仿佛在坠落深渊的最后一刻被永恒冻结,构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骨环形山”。
环形山中央,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无尽战意、滔天煞气以及一丝被死死镇压的狂暴生命波动的气息,正是从那里弥漫而出。
战魔刑罡的封印之地,“寂灭之心”的入口!
然而,想要进入那中心深渊,必须先跨越这“巨骨环形山”。而环形山本身,就是一道天然且恐怖的屏障。
寒溟的未来之瞳再次微微亮起,他“看到”了更多画面:那些看似死寂的巨型骸骨,在某些条件下会被激活,化作恐怖的守护傀儡;
环形山范围内,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布满隐形的空间裂缝和重力异常区域;
最麻烦的是,一种无形的“战魂威压”笼罩着这里,修为不足、意志不坚者,一旦踏入,轻则神魂受创,重则被那亘古不灭的战意同化,沦为只知战斗的疯子。
“刑罡大人即便被封印,其战意亦能影响周遭,形成绝域。”蚀骨魔尊叹道,“欲入‘寂灭之心’,需先过这‘战魂骨域’。冰皇信物或可引路,但关键处的封印,恐怕仍需少主以冰皇血脉与未来之瞳,结合我等之力,方能撼动。”
寒溟深吸一口那充满寂灭煞气的冰冷空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走吧。”
他当先一步,踏入了巨骨环形山的范围。
刹那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磅礴如山岳、炽烈如熔岩的恐怖战意,混合着战死者的不甘、愤怒与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冲击而来!
耳畔仿佛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巨兽咆哮声、苍穹碎裂声……
无数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战斗景象,化作破碎的精神碎片,疯狂涌入识海!
寒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眉心冰蓝竖纹骤然大亮,冰皇血脉自发运转,在识海中筑起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将大部分混乱的精神冲击阻挡在外。
但那股纯粹的战意威压,却需要他以自身意志硬扛。他仿佛看到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在血与火中仰天咆哮,战戟所指,星辰陨落!那是刑罡残留战魂的无意识显化!
影杀魔尊身周的暗影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撕扯的帷幕,他低吼一声,暗影收缩凝聚,在体表形成一层流转不息的“暗影甲胄”,抵御冲击。蚀骨魔尊则脸色一白,骨杖插地,口中念诵起古老的魔族安魂咒文,一圈圈灰白涟漪扩散,勉强安抚着周围狂暴的精神乱流。
三人顶着滔天威压,小心翼翼地前行。不仅要抵抗精神冲击,还需避开地面不时出现的、如同黑色蜈蚣般蜿蜒的空间裂缝,以及那些突然重力加倍或失重的诡异区域。
行至环形山中部,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周围几具巨大的骸骨,眼窝中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一股不属于刑罡战意、更加混乱暴戾的气息苏醒!
“是当年被刑罡大人斩杀、其残骸与怨念被此地煞气与战意浸染多年所化的‘煞骨骷髅’!”蚀骨魔尊急声道,“它们继承了部分生前力量,且受此地环境影响,极难对付!”
话音未落,一具背生双翼的巨兽骨架率先扑来,双翼扇动间,卷起黑色的腥风,利爪直抓寒溟头颅!
另一具高达数十丈、手持巨型骨斧的巨人骨架,迈着沉重的步伐,拦在前进路上,空洞的眼眶锁定三人。
“速战速决!不可久留,否则会引来更多!”影杀魔尊身形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暗影分身,迎向那飞扑的翼骨兽。暗影分身与实体在兽骨间穿梭,每一次闪现,都在其骨骼关节处留下深可见髓的黑色划痕,试图拆解其结构。
蚀骨魔尊面对巨斧骷髅,骨杖挥舞,惨绿色的蚀骨魔光如毒蛇般缠上巨斧和骷髅的双腿。被魔光沾染的骨骼,迅速失去光泽,变得脆弱,巨斧骷髅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挥斧的力量也大减。
寒溟没有参与对巨型骷髅的直接攻击。他目光如电,扫视战场,未来之瞳全力运转。
他“看”到,这些煞骨骷髅的苏醒,不仅仅是感应到活物,更与这“战魂骨域”某种周期性的能量潮汐有关。
而在不远处一具半掩在骨堆中、看似不起眼的、布满奇异暗金色纹路的破碎颅骨,似乎是调控这片区域部分煞气的中枢节点之一。
“影杀前辈,左翼第三根肋骨!蚀骨前辈,右膝关节后侧!”寒溟快速传音,同时双手掐诀,体内冰皇血脉汹涌澎湃!
“冰皇秘术·霜结寰宇!”
以他为中心,极寒的冰蓝色领域猛然扩张!
领域之内,温度骤降到连灵魂仿佛都要冻结的程度。
空气中游离的寂灭魔煞被冻结成点点冰晶飘落,地面覆盖上厚厚的坚冰,连那无形的战意威压似乎都被这绝对的“静”与“寒”稍稍阻滞。
那两具煞骨骷髅的动作,在霜结领域中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迟缓。
影杀与蚀骨抓住寒溟指出的、未来之瞳预见的弱点,发动致命一击!
影杀的本体如鬼魅般出现在翼骨兽第三根肋骨的连接处,一柄完全由浓缩暗影构成的短刃狠狠刺入、扭转!
蚀骨魔尊的骨杖精准点在巨斧骷髅右膝后方的缝隙,蚀骨魔光汹涌注入!
咔嚓!轰!
翼骨兽的胸腔骨架结构被破坏,猩红光芒黯淡,轰然解体。巨斧骷髅的膝盖关节被彻底腐蚀断裂,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前倾倒,砸起漫天骨尘。
寒溟维持着霜结领域,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连续高强度使用未来之瞳和施展大范围冰皇秘术,消耗巨大。
但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具暗金色纹路的破碎颅骨。咬破指尖,一滴蕴含着精纯冰皇血脉与魔皇之力的暗蓝色血液滴落在颅骨纹路中心。
血液并未被吸收或滑落,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那些暗金纹路迅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纹路微微发亮,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隐隐与寒溟胸前的“冰魄之心”共鸣。
周围原本蠢蠢欲动、似乎要苏醒的其他巨型骸骨,那猩红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竟缓缓熄灭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的暴戾煞气,也似乎平息了一小部分。
“有效!”蚀骨魔尊惊喜道,“少主血脉,果然能引动此地部分上古封印的残留认可!”
这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越靠近中心深渊,战魂威压越强,出现的煞骨骷髅也越强大、越古老,甚至开始出现由多种骸骨拼合、拥有简单战术配合的复合体。
空间也更加混乱,有时一步踏出,明明看着是实地,却可能瞬间坠入重力陷阱或空间乱流,全靠寒溟的未来之瞳险之又险地提前预警。
期间,三人皆受了不轻的伤。影杀魔尊为替寒溟挡下一道隐匿的空间裂缝偷袭,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附着空间撕裂之力的伤口,暗影之力不断与伤口处残留的空间能量对抗,修复缓慢。
蚀骨魔尊被一具能够喷吐腐蚀性灵魂毒火的骷髅击中,虽然以蚀骨魔光中和了大部分,但仍伤了肺腑,气息萎靡。寒溟自己,也因过度催动未来之瞳,导致神魂阵阵刺痛,眉心竖纹甚至有细微的血丝渗出。
但他们终究,踏过了“战魂骨域”,来到了环形山的最中央,那直径超过千丈、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寂灭之心的边缘。
站在深渊边缘向下望去,只有纯粹的、仿佛连目光都能吞噬的黑暗。但那黑暗中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死寂与煞气,而是一种沉重、缓慢、却又无比磅礴的……律动。
咚……咚……咚……
如同一位被囚禁的远古巨神的心跳,沉闷地敲打在灵魂深处。每一次律动,都引得周围的空间微微震颤,深渊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却听不到落地的回响。
到了这里,冰魄之心的共鸣变得清晰而强烈,甚至微微发烫。
寒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要穿过这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深渊屏障,触及那被封印在无尽黑暗深处的战魂,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进行更精密的操作。
他回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坚定的两位魔尊,点了点头,盘膝坐在了深渊边缘。影杀与蚀骨立刻一左一右护法,全力调息,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后阻挠。
寒溟取出冰魄之心,握在手心。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稍稍安抚了神魂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冰蓝竖纹光芒凝聚。
未来之瞳,不再用于预知零碎的危险,而是被他全力催动,试图穿透那层层的封印黑暗,“看”向那律动的源头,寻找那沉寂了漫长岁月的战魂,并与之……建立联系。
他的精血,他的冰皇血脉,他的魔皇传承,他的未来之瞳的窥探之力,都将化为叩响封印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