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清晨,省城“悦澜商务酒店”的自助餐厅里,人声略显嘈杂,弥漫着豆浆油条、西点咖啡混杂的气息。高伟和罗珂选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餐。
高伟的胃口似乎特别好,夹了满满一盘食物,吃得很快。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一扫昨夜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显得神采奕奕。他一边喝着热豆浆,一边用手机快速浏览着新闻,偶尔抬起头,对罗珂说几句公司里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点评一下早餐的某样点心。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愉悦。
罗珂的餐盘里东西不多,她吃得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白粥,偶尔夹一根清爽的凉拌菜。她回应着高伟的话,声音不高,表情平静,目光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或者窗外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和车辆。
“吃饱了吗?老婆。”高伟消灭掉最后一个小笼包,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问道。
“嗯,饱了。”罗珂放下勺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那咱们收拾一下就出发,早点回去,公司里还有一堆事。”高伟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透着归心似箭的急切。他想尽快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昨晚那个让他一度神经紧绷的环境,回到他熟悉的、可以掌控一切的万来县,回到他“高总”的舒适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今天下午物流公司要搞什么小联欢。他打定主意要避开,以免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枝节。因此,他一早便催促罗珂启程。
罗珂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大衣,跟在高伟身后,离开了餐厅。
退房,取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汇入出城方向的车河。车载音响播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高伟甚至随着节奏,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拍。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罗珂,她正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静美。
“昨晚休息得还好吧?”高伟问,语气带着关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还行。”罗珂回答,视线并未收回,“就是床垫有点硬,不太习惯。”
“是,那酒店条件一般,”高伟立刻接话,带着些许不满,“下次再来,提前让公司行政订好点的。康兰他们也是,这点事都考虑不周,让我们自己找宾馆。”
罗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子终于驶上高速公路,车速提了起来。高伟的心情,也像这平坦开阔的高速路,畅快起来。他调大了音乐音量,是首节奏明快的摇滚,他甚至还跟着哼了两句。昨夜宾馆里的“释然”和“确认”,让他此刻充满了掌控全局的自信。罗珂什么都不知道,康兰即将结婚开启新生活,而且他已经成功避开了下午可能的“麻烦”场合,一切障碍似乎都已清除,前途一片光明。
就在他心情最为舒畅,几乎要吹起口哨的时候,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车载屏幕上显示出“康兰”的名字。
高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看了罗珂一眼,罗珂的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闪烁的屏幕上,表情平静。
高伟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打开免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喂,康总。”
电话那头传来康兰清晰而略带歉意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不少人:“高总,不好意思打扰您。是这样,昨天早上我给你说的公司年会定在下午两点,有你发言的环节,我事先给你沟通一下。”
高伟用客气但干脆的口吻打断了她,声音清晰,确保车内的罗珂能听清:“康总是这样,昨天晚上你也没说我也忘记了,今天一早我们就回万来县了,现在已经快到了,我呢就不参加了,你们看着商量着来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公事化,带着一丝上级对下属的关怀和距离感:“年底搞联欢会,想法是好的,能凝聚人心。你们好好办,让大家吃好喝好玩好,费用实报实销。你代表代表我向大家问好!”
电话那头,康兰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理解和恭敬:“好的,高总。我明白了。您和罗珂姐路上注意安全。联欢会这边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嗯,好的。”高伟简短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音响里流淌出轻柔的音乐。高伟没有立刻说话,他故意让这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副混合着不悦和无奈的神情,侧过头,对着罗珂,用一种抱怨的、带着点居高临下评判的口吻说道:
“这个康兰,有时候办事还是欠缺点火候。也不知道当初陈红姐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非让她来当这个总经理。昨天不定宾馆就算了,现在弄联欢会昨天一个字都没提,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跟一个“下属”计较这些有失身份,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宽容:“都是些小事情,不提了。她能把物流公司那一摊子事管好,不出大岔子,就算不错了。其他的,也不能要求太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康兰“办事不周全”的不满,又“无意间”点明了康兰是“陈红姐”看重并安排的人,撇清了他自己的关系。最后还“大度”地表示不计较,将昨晚住宿的不快和刚才联欢会邀请的突兀,都归结为康兰个人能力的“小瑕疵”,是“不值得纠结的小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仔细地观察着罗珂的反应。
罗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等高伟说完,她才缓缓转过头,看了高伟一眼,眼神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年底了,事多,忙中出点疏漏也正常。反正我们也要回家,不去就不去吧。”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为康兰开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没有任何深究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淡漠。
高伟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疑虑,也随着罗珂这番“通情达理”的话,彻底烟消云散了。看,罗珂根本没把康兰放在心上,更不会去深究康兰“办事不周”背后是否有什么其他原因。在她看来,康兰就是个能力尚可但不够细致周全的“下属经理”而已。他之前的那些担心、猜忌,果然都是庸人自扰!
“还是我老婆明事理!”高伟的心情瞬间明朗到了极点,他哈哈一笑,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调到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曲,音量适中,轻快的旋律立刻充满了车厢。“不说她了,没劲。咱们早点回家,下午把公司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可以安心准备过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随着音乐轻轻晃动了一下肩膀,脸上洋溢着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容。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驰,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从内到外的轻松和畅快。昨夜宾馆里的激情,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种庆祝,庆祝危机解除,庆祝生活重回正轨。他甚至开始盘算,回去后给罗珂买点什么新年礼物,要不要带她和孩子去三亚过个温暖的春节。
罗珂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困倦,要小憩片刻。
高伟显然是兴奋的,他把他的右手搭在了罗珂的大腿上。他知道压了自己心里几年的关于康兰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自己和罗珂的关系进入到了没有丝毫打扰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