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高家湾农业公司的年终总结会开完,高伟大手一挥,宣布放假。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欢腾,年节的喜气冲淡了连日加班的疲惫。徐倩也领了厚厚的年终红包,跟相熟的同事道了别,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汇入了返乡的车流。
回到省城自己的家后,徐倩只匆匆放下行李,换了一身更厚实的衣服,便又马不停蹄地往老家县城赶。车轮轧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景致从省城的繁华渐次退为县城的烟火,再到乡镇,最后驶进了家乡的山村。
果不其然。车子刚在自家小院门口停稳,母亲就擦着手从厨房里迎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盼和急切,身后跟着的父亲,也背着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晚饭桌上,话题不出三句,就绕到了“终身大事”上。
“倩啊,你看你,都三十多了。”母亲给她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隔壁你王姨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妈这心里……”
父亲干咳一声,闷声道:“女人家,总得有个归宿。我跟你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安安稳稳成个家。”
徐倩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她不是不知道父母的心思,自己也并非全然抗拒。“我知道了,妈。”她终于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你们看着安排吧。”
接下来的几天,徐倩的生活被“相亲”二字填满。像是要把过去几年欠下的“课”一口气补回来,父母托付的三姑六婆们,将各色“适龄”男子的信息,雪片般送到她面前。见面地点五花八门,公园的长椅,街角的咖啡店,甚至还有一次是在介绍人家里,气氛尴尬得像商品展览。
见的人也多,离异的,丧偶的,带着孩子的,工作不稳定的,言语乏味眼神闪烁的……徐倩像完成一场场不得不进行的面试,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心里却一片荒芜。这些人,有些条件尚可,但言语间掩饰不住的现实考量,让她觉得冰冷;有些性情憨厚,但思维见识的隔阂,又让她感到无趣。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少女,可要让她就这样将自己“交代”出去,与一个仅仅“合适”却无法心动的人共度余生,她又不甘心。高伟的影子,有时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那个男人身上混合着成熟、野心、掌控力以及某种危险魅力的复杂气息,像一根无形的标杆,立在那里,让她看其他人时,总觉索然。
就在她几乎要对相亲这件事彻底失去耐心,准备随便找个“差不多”的应付父母时,一个介绍人带来了李冬的消息。
“这回这个真不错!”介绍人是徐倩母亲的老姐妹,姓刘,语气笃定,“李冬,在县财政局上班,正儿八经的公务员,铁饭碗!比你小两岁,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有文化,讲道理。就一点,眼光有点高,之前也见过几个,都没成。我一说你,在省城大公司做总监,模样好,气质佳,他立马就愿意见见!”
徐倩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催促徐倩好好打扮。
第一次见面,约在县城新开的一家装修雅致的私房菜馆。徐倩特意选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羊绒裙,外搭浅灰色大衣,化了淡妆,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当她推开包厢门时,李冬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起身,个子挺高,估计有一米八,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显得清爽利落。头发理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带着几分书卷气,也有一丝机关里浸润出来的沉稳。看到徐倩,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徐倩,你好,我是李冬。”他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
“你好,李冬。”徐倩微微颔首,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第一印象,不坏。甚至可以说,是近段时间相亲对象里,外形气质最出众的一个。至少,看起来干净,体面,不令人反感。
点菜时,李冬很自然地询问了徐倩的喜好和忌口,点了几道清淡可口的招牌菜,又要了热饮。席间,他主动挑起话题,从徐倩在省城的工作,聊到本地的风物变化,偶尔穿插几句对时政经济的看法,虽然谈不上多深刻,但言之有物,也懂得倾听,不会一味夸夸其谈。得知徐倩在高家湾农业担任总经理助理,负责协调很多具体事务时,他表现出适当的尊重和兴趣,问的问题也都在点上。
徐倩一边应对,一边暗自观察。李冬的谈吐举止,确实透着一股体制内浸润过的得体与周全,甚至有些过于“正确”和“平稳”,缺乏一点鲜活气。但比起之前见的那些,已是天壤之别。他家境优渥,工作稳定,社会地位不低,本人形象气质也拿得出手。更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明确的欣赏和满意。那目光虽然克制,但徐倩能感觉到其中的热度。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结束后,李冬很自然地提议:“时间还早,河边新修了步道,装了灯,晚上景色不错,要不要去走走,消消食?”
徐倩略一迟疑,点了点头。两人离开餐馆,沿着县城那条穿城而过的河边漫步。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李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诚恳,“刘阿姨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见了面才知道,她一点没夸张。”
徐倩拢了拢大衣领子,笑了笑:“刘阿姨就爱夸大其词。我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不一样的。”李冬摇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气质,谈吐,还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在县城里,很少见到你这样的。”
这样的话,徐倩不是第一次听。但从李冬嘴里说出来,少了几分浮夸,多了几分实感。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是啊,她跟这个县城里大多数按部就班生活的女孩,大概确实不太一样了。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经历过更复杂的情感,在高伟那样野心勃勃的男人身边工作,见识过商场的起伏与人心的微妙。这让她身上有了一种难以被小城安稳生活完全同化的东西,或许是疏离,或许是沉静,或许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故事感。而这些,似乎恰恰吸引了李冬。
“你呢?在财政局工作,应该挺忙的吧?”徐倩转移了话题。
“还好,年底年初忙一些,平时按部就班。”李冬回答,“工作性质比较稳定,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沉闷。”他说这话时,侧头看了徐倩一眼,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沉闷。徐倩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稳定的另一面,或许就是沉闷吧。就像她现在,渴望的或许正是一份稳定,来抚平过往的动荡与伤痕。而李冬,是否又在她身上,寻找一种打破沉闷的新鲜感?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聊了很多,从工作到读书时的趣事,从电影音乐到对未来的模糊设想。大多时候是李冬在说,徐倩在听,偶尔回应几句。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尴尬,有种温水般的平和。
回到家中,父母殷切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烧穿。徐倩简单说了句“人还行,再接触看看”,便逃也似地回了自己房间。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依旧精致,但眉眼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万磊那张时而深情时而狰狞的脸,高伟那张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偶尔对她流露出复杂神情的脸,还有今晚李冬那张干净、温和、充满期待的脸,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万磊是深渊,是烈火,烧尽了她的青春和尊严,只余灰烬。高伟是高山,是迷雾,吸引着她,却又遥不可及,且危险重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他在特定时间、特定心境下的一个“慰藉”,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更像一件趁手又不会惹麻烦的“物品”。而李冬……像一条平稳的、水质清澈的河流,能让她安全地漂流向一个“正常”的未来。
年纪,父母的期望,社会的眼光,还有内心深处对“正常”家庭生活的隐秘渴望,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着她的心。她累了。不想再追逐虚幻的光,也不想再跌入炙热的火。或许,就这样吧。李冬的条件,在相亲市场里,已是顶配。他对自己满意,自己对他也不反感。感情么,可以慢慢培养。很多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安稳,体面,知根知底,没有惊心动魄,也就没有遍体鳞伤。
接下来的几天,李冬的邀约几乎没断过。有时是午饭,有时是晚饭,有时是看一场电影,更多时候,是像第一次那样,在河边散步,或者在咖啡馆里坐坐。徐倩没有拒绝。她像一个认真的学生,开始学习如何与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相处。她收敛起在高伟身边时那点不自觉的、带着仰慕和小心翼翼的职业性敏锐,也藏起了面对万磊时曾有的卑微与激烈,展现出一种温和、得体、略微矜持的姿态。这姿态,恰好符合李冬,以及李冬背后那个家庭,对一个理想妻子的想象。
李冬显然对她越来越上心。他会在过马路时,很自然地虚扶一下她的胳膊;会仔细聆听她说的每句话,并给出认真的回应。他的好,是细致、稳定、有规划的,像一份条款清晰的合同,让人安心,却也少了些意外之喜。
“差不多就这样吧。”夜里,徐倩躺在自家熟悉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对自己说。窗外的夜空,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一瞬间的光亮,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就像她那颗曾经为万磊炽热、为高伟悸动的心,如今,也只剩下些许微温的余烬,准备安放在李冬这条平稳的河流里,慢慢冷却,或许,也能慢慢滋生出一些别样的、属于寻常夫妻的暖意。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将高伟那张偶尔会在深夜清晰浮现的脸,彻底驱赶出脑海。年关越来越近,喜庆的鞭炮声开始零星炸响。徐倩想,也许,这个新年,真的能有一个新的、体面的开始。她和李冬,似乎都对彼此“满意”,这在这相亲市场上,已属难得。就这样吧,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