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伦敦,蓓尔美尔街,改革俱乐部。
这座象征着维多利亚时代自由主义精神的宏伟建筑,此刻却气氛压抑。窗外的伦敦下着冷雨,俱乐部里一众绅士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无法驱散聚集在这里的贵族和资本家们心中的寒意。他们手中的《泰晤士报》头版,赫然印着那个让他们咬牙切齿的名字——大卫·劳合·乔治,英国财政大臣。
以及那个被称为人民预算的噩梦。
“这简直就是抢劫!是布尔什维克式的掠夺!”
说话的是威斯敏斯特公爵,英国最富有的地主之一。他愤怒的挥舞着手中的雪茄,烟灰掉落在地毯上,“把遗产税提高到15%?还要征收20%的土地增值税?还要搞什么超级税?上帝啊,那个威尔士矮子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不仅如此,公爵阁下。”旁边的一位银行家面色苍白的补充道,“劳合·乔治在下议院公然宣称,我们要为无畏舰买单,要为养老金买单。他说这是向公爵们开战的预算。如果我们不交钱,他就威胁要改革上议院,剥夺我们的否决权。”
房间里响起了一片叹息声。
1909年的秋天,大英帝国的统治阶级遇到了大麻烦。自由党政府为了维持庞大的海军开支和安抚底层民众,决定向富人开刀。
对于这些习惯了几个世纪免税特权的老牌贵族来说,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阶级的末日。
“我们能怎么办?”另一位伯爵颓然的坐在沙发上,“资产都在土地和股票里,逃不掉的。只要还在大英帝国的法律管辖下,税务局的那群猎犬就能闻着味找上门。”
就在这时,俱乐部的侍者端着一个银托盘走了进来,将一份烫金的请柬递给了威斯敏斯特公爵。
“阁下,这是澳大利亚高级专员公署刚刚送来的。”
公爵皱了皱眉,接过请柬。
封面上印着联邦特有的七角星徽章,下面是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致 尊敬的公爵阁下:
鉴于伦敦当前的税收环境,澳大拉西亚联邦政府愿为帝国的建设者们提供一个稳固的未来。
我们谨定于今晚在萨伏伊酒店举行帝国投资与发展私人晚宴,届时将为您展示一条保全家族财富与荣耀的新途径。”
落款是:乔治·里德爵士,澳大拉西亚联邦驻英高级专员。而在名字的下方,还盖着一枚更具分量的私人印章——亚瑟·帕特里克·阿尔伯特。
公爵的眼神凝固了。
“避风港……”公爵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发现周围的几位大人物手中,也都拿着同样的请柬。
……
同一时间,地球的另一端。堪培拉,联邦宫。
亚瑟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盛开的蓝花楹。南半球的春天阳光正好,和阴冷的伦敦截然不同。
“鱼饵撒出去了吗?”亚瑟头也不回的问道。
坐在办公桌前的,是满头银发的马歇尔教授,以及刚刚被任命为联邦特别税务局局长的年轻官员。
“是的,殿下。”马歇尔教授推了推眼镜,手中拿着一份刚起草完的法案草稿,“里德爵士发来电报,请柬已经精准送到了伦敦最有钱的一百个家族手中。另外,这是《联邦特殊投资移民法案》的最终定稿。”
亚瑟转过身,接过那份法案。
这是一份足以让后世的开曼群岛或瑞士银行家都感到汗颜的设计。
“核心条款只有三条。”亚瑟指着文件上的重点:
“第一,凡是购买联邦政府发行的爱国建设公债超过五万英镑,或在联邦境内直接投资实业超过十万英镑的英国公民,将自动获得联邦荣誉居民身份。”
“第二,根据联邦法律,荣誉居民在联邦境内的资产,免征遗产税。是的,永远免征。”
“第三,为了保护投资者的隐私,联邦银行将开设编号账户业务。除非涉及叛国罪,否则联邦政府拒绝向任何第三方,包括英国税务局,提供账户信息。”
这三条,每一条都为贵族们提供了规避人民预算的途径,也直接打击了劳合·乔治的财政计划。
“殿下,这样做……伦敦方面会非常愤怒的。”马歇尔有些担忧,“这是在公然截留流向母国的税款。劳合·乔治正在满世界找钱,如果我们帮着贵族逃税,他可能会在帝国会议上制裁我们。”
“制裁?用什么理由?”亚瑟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我们依然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根据《殖民地法律效力法》,我们有权制定自己的税法。而且,这笔钱并没有流出帝国,它只是从伦敦流到了悉尼。总比流去纽约或者苏黎世要好吧?”
“更何况,”亚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对这笔钱有更重要的用途。”
他翻到法案的附件部分。
“所有享受免税政策的资金,必须进入联邦产业引导基金的白名单领域。也就是……”
“化工、电力、无线电通信……”
亚瑟的手指重重的敲击在桌面上。
“英国的贵族想保住他们的财富,可以。但代价是,他们必须用这些财富,来推动澳大拉西亚的工业化进程。他们出钱,我们出技术和工人,最后的利润归他们,但工厂和产业链归我们。”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我想,比起被劳合·乔治拿去发养老金,他们更愿意把钱变成我们在阿德莱德的化工厂,或者西科斯基的飞机工厂。”
……
伦敦,萨伏伊酒店。
当晚,这家伦敦极为奢华的酒店宴会厅被装饰成了热带风格。巨大的蕨类植物和来自澳洲的金合欢花摆满了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的清香。
与以往的社交舞会不同,今晚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没有记者,没有闲杂人等。甚至连侍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澳洲人。
乔治·里德爵士正站在讲台上。这位澳洲驻英高级专员身材肥胖,总是眯着眼睛,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的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澳洲新兴的工业中心。
台下,坐着半个上议院的成员,以及伦敦金融城的大人物们。
“绅士们。”里德爵士的声音浑厚,富有感染力,“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在为那个来自威尔士的幽灵而烦恼。”
台下发出一阵会意的苦笑。
“有人说,贵族的时代结束了。有人说,财富是罪恶的,必须被剥夺。”里德爵士摇了摇头,“但在南半球,在那片由亚瑟殿下治理的土地上,我们有不同的看法。”
“我们认为,财富是文明的基石。拥有财富的人,理应得到法律的保护,而不是掠夺。”
里德爵士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幕布拉开,露出了几个大字:
零遗产税。隐私保护。永久产权。
这几个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人民预算即将落地的关头,这无疑是他们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但是,”里德爵士话锋一转,“我们提供的保护是有条件的。亚瑟殿下不欢迎投机者,我们需要的是建设者。”
“我们不接受单纯的存款。如果各位想让家族的财富避开伦敦税务官的追查,那就请把它们变成悉尼造船厂的钢板,变成阿德莱德化工厂的反应釜,变成连接达尔文和阿德莱德的铁路。”
里德爵士拿起一份精美的投资指南,展示给众人。
“这是皇家联邦化工集团的招股书。这家高科技企业拥有合成氨专利,并且正在研制合成橡胶。年回报率预计为8%。”
“这是联邦电子与无线电公司的债券,由特斯拉先生担任首席顾问,掌握着跨洋无线电通讯的垄断权。”
“买下它们,你们的财富就安全了。而且,是在为帝国的国防做贡献。谁敢说这是逃税?这是最高尚的爱国行为!”
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然后,威斯敏斯特公爵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认购五十万英镑。”公爵的声音有些颤抖,“化工集团的优先股。只要能让那个该死的威尔士人拿不到一分钱,我愿意投资去火星!”
“我也认购!三十万英镑!我要买那个铁路债券!”
“还有我!我不信伦敦的银行了,我要把家族信托转到悉尼去!”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并激发了人们的贪婪。
对于这些面临财产缩水危机的贵族来说,澳洲是他们的避税天堂,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大陆。那里没有激进的社会主义者,只有一位强有力的、尊重传统的王子。
当晚,仅在萨伏伊酒店的宴会厅里,就有超过一千五百万英镑的意向投资协议被签署。
……
三天后,唐宁街11号,财政大臣官邸。
“混蛋!那个该死的亚瑟!”
大卫·劳合·乔治拿起一份军情五处的报告,猛的将它摔在壁炉里。他的脸涨得通红,标志性的八字胡都气得翘了起来。
“他在掏空伦敦的资本!他在公开协助这帮寄生虫逃税!”劳合·乔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仅仅三天,流向澳洲的资金就超过了两千万英镑!如果这样下去,我的预算案就毫无意义了!我拿什么去造无畏舰?拿什么去发养老金?”
“冷静点,大卫。”
首相阿斯奎斯坐在沙发上,无奈的抽着烟斗,“我们能怎么办?派海军去封锁悉尼吗?别忘了,他是女王的孙子。而且,他在法律上做得滴水不漏。”
“他利用了《殖民地股票法案》的漏洞!”劳合·乔治吼道,“那些澳洲债券在伦敦是可以合法交易的!他在用帝国的法律反击帝国!”
“而且……”阿斯奎斯叹了口气,“海军部那边也发话了。费希尔勋爵说,既然这些钱最终是用来建设澳洲的重工业,用来造那些能帮我们对抗德国人的战舰,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劳合·乔治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对手不只是一个狡猾的王子,还是一个由英国贵族、资本家乃至海军部组成的庞大利益共同体。
“难道我们就看着他把伦敦的资本都抽走?”劳合·乔治不甘心的问道。
“至少钱还在帝国手里,不是吗?”阿斯奎斯苦笑道,“总比流去美国好。大卫,接受现实吧。那个年轻人,已经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