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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凡人的大扫除
    京城外的官道平原,原本沃野千里,此刻却呈现出焦黑色。

    阳光斜斜地劈开尚未完全散去的铅灰色云霭,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泥土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那是黑雨腐蚀了草木与走兽后的余味。

    地面由于酸液的浸泡,变得黏稠而湿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的声响,像是在踩踏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尸骸。

    平原中心,一个直径约莫十丈的深坑格外扎眼。

    坑洞周围的泥土被高温瞬间晶格化,形成了一圈丑陋的琉璃状边缘。

    在那泥潭最深处,躺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老人。

    雷鸣长老。

    这位曾经在大周边境一怒而雷霆千里的宗门护法,此时正像一只被折断了节肢的甲虫,扭曲地蜷缩在污泥中。

    他那件号称刀枪不入、尘埃不染的紫霄云纹道袍,早已在“补天弹”的冲击波与大气摩擦中化为了焦黑的布条。

    “咔——”

    雷鸣长老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向后折断的弧度,那是从三千丈高空坠落时,空气阻力与地面应力生生折断了法力护膜的结果。

    “这就是……神仙?”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坑边响起。

    张老汉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毛竹杠,那是他从自家废墟里扒拉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神色木然、却眼中含火的百姓。

    他们原本躲在城墙的墙根底,见证了那场天幕破碎的奇观后,便鬼使神差地跟着那道坠落的流光寻到了这里。

    “二牛,你瞅瞅,他这血……也是红的。”张老汉往前凑了半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泥潭里那个正在颤抖的身影。

    雷鸣长老感觉到了那股带有泥土汗臭味的卑微气息在靠近,他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的元婴灵气。可他的丹田此刻就像是一个漏了风的风箱,只要稍微一动,便有一股剧痛从脊椎骨直冲脑门。

    “滚……蝼蚁……”他嘶哑地低吼,喉咙里卡着粘稠的血沫,声音不再如洪钟大雷,反而像极了阴沟里受惊的野狗。

    “他叫咱们蝼蚁。”张老汉身后的年轻人二牛咬着牙,手里的土制短弩由于用力过猛而发出轻微的震颤。

    就在刚才,二牛亲眼看着邻居家的三岁娃在黑雨中化成了一滩黑水。那种恐惧在阳光落下的一瞬间,迅速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愤怒。

    二牛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胶鞋陷进泥里,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石砖,对着雷鸣长老那张布满泥垢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砖碎了,长老的额角也裂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带着温热的血顺着那张曾经“神圣”的脸庞流进了泥坑。

    这一砸,像是砸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百姓们眼中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某种物理常识的确认:他会疼,会流血,砸得狠了,他也会死。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全身覆盖着铆接钢板、顶端冒着滚滚黑烟的六轮铁甲车,在湿滑的泥泞中缓慢却坚定地碾压过来。车轮上的防滑链条与泥水挤压,发出高频的“咔嚓”声。

    铁甲车稳稳停在坑边。

    车门推开,叶玄踩着一双黑色长筒胶靴走下车。靴底与琉璃化的边缘碰撞,声音清脆利落。他身上披着一件玄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处别着一枚象征工部最高级别的齿轮徽章。

    “王爷。”

    林破虏从副驾驶位跳下,手里提着一支已经上膛的、枪管加长版的转轮火铳。他看了一眼泥坑里的烂肉,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在看某种“待处理废料”的冷漠。

    “要杀掉祭旗吗?百姓们的怨气很大,用这种级别的‘仙首’祭天,能极大地稳定民心。”林破虏低声道,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叶玄并没有看雷鸣长老,而是看向了远方正在冒烟的京城轮廓。

    “杀了他,他在这群百姓心里,永远是一个落难的神,哪怕被杀,那也是神,只要神这种概念还存在,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雷鸣长老骑在大周人的头上。”

    叶玄往前走了两步,由于受力,他脚下的泥土微微下陷。

    他低头俯视着那个在泥中挣扎的老人,眼神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一只因为失血过多而濒临死亡的白鼠。

    “让他活着。”叶玄的声音冷冽,穿透了平原上的风,“等他伤好一些,封了他的气海,给他带上加重的铅制枷锁,京城的下水道在黑雨里塌了一半,需要人手去挖。让这个喜欢站在云端放电的长老,去最黑、最臭的沟渠里铲泥。”

    雷鸣长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屈辱:“叶玄……你敢如此……折辱老夫……天道必将……”

    “天道?”

    叶玄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他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雷鸣长老那布满皱纹的脸,动作轻蔑且缓慢。

    “我听过很多次这个词了,但在我的地盘,煤炭燃烧产生的推力是天道,钢材的屈服应力是天道,百姓手里的一碗白米饭也是天道。”

    他指了指后方正在喷烟的铁甲车。

    “我的工厂,就是天道。而你,只是一个热力学循环中产生的、暂时还没被回收的废渣。”

    叶玄站起身,不再理会对方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他转头看向张老汉,语气平缓了一些:“老人家,去领些碱水和石灰,这地,还得你们自己动手洗。”

    一个时辰后,整个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由白色与灰雾组成的工厂。

    这不是祈祷,不是祭祀。

    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每人领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桶。桶里装的是按照叶玄给出的配比,由生石灰、肥皂水和草木灰混合而成的强碱性稀释液。

    “这味儿,真冲。”

    张老汉在大街上,吃力地提着一桶碱水。他先用浸过药水的毛巾捂住口鼻,然后将那一桶白花花的液体狠狠泼向自家那扇被酸雨腐蚀得发霉的木门。

    “滋——”

    液体接触到木门的一瞬间,产生了一层厚密的、灰白色的泡沫,伴随着刺耳的中和反应声。原本紧紧吸附在木料缝隙里的暗紫色酸毒,在强碱的冲刷下,迅速变成了一种无害的、黏糊糊的灰色沉淀物。

    “洗!使劲洗!”

    街坊邻里们不再像往常那样跪在神龛前祈求“上神息怒”,他们手中拿着粗糙的棕刷,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在残留着焦痕的城墙根下,疯狂地刷洗着。

    玄机子站在宣武门的城楼上,手里拿着本子,正在飞速记录着环境参数的变化。

    “灵气波动已经跌落到危险阈值以下,这种强度的物理干预,竟然在大规模地摧毁阵法残迹……”玄机子喃喃自语。他看着下方那一望无际的人潮,那些曾经跪拜他的人,此刻正用最原始的体力劳动,一点点抹去神灵留下的烙印。

    这种力量,不是来自某个强者的丹田,而是来自成千上万个渺小个体的协同作战。

    张老汉刷红了手,碱液渗进了他指缝的裂口里,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他看着那些灰色的污水顺着沟渠流走,露出了青石板原本的色泽,心里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那是神灵从不能给他的——对自己生存权的绝对掌控。

    夕阳西下时,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入了工部下属的“格物院”。

    囚车由三层铅板包裹,四周贴满了由玄机子亲手绘制的、具有极强屏蔽效应的绝缘符咒。这不是为了困住一个神仙,而是为了维持一个“高能生物标本”的稳定。

    雷鸣长老被锁在一张合金钢制成的手术台上,粗大的导线连接在他的四肢末梢,末端接向一排排巨大的莱顿瓶。

    “王爷。”

    苏文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生成的物理读数报告。他看向雷鸣长老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对未知领域的贪婪。

    “这家伙的肌肉组织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的生物电强度是凡人的几千倍。特别是他的脊髓,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高浓度的能量传导纤维。”

    叶玄站在观察窗后,看着那些连接在长老身上的铜线。

    “能提取出来吗?”

    “还需要时间。”苏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刘痴带人去拆那台受损的飞艇了,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种生物雷电’转化为稳定,可控的电驱动力,如果成功了,我们的重装机甲就不再需要背负沉重的蒸汽锅炉。”

    叶玄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就在这时,赵无咎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手里捏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件。

    “王爷,出事了。”

    赵无咎的脸色异常凝重,他压低了声音:“西方的大梁国,名义上是宗门的傀儡,但探子报回来,他们似乎在北方的荒原上集结。而且……他们不仅有骑兵。”

    他将急件摊开在叶玄面前,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由密探手绘的草图。

    那是几个巨大,足有三层楼高的木石结构怪物,表面覆盖着厚重的符文铁甲,胸口处有一个巨大,闪烁着红光的法力源点。

    “大梁国的机关神兵。”赵无咎沉声道,“传闻这东西一记重锤,能砸塌一座城门,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京城的异变,想趁我们大洗后的虚弱期,直接吞掉大周。”

    叶玄看着草图上那巨大的机关巨人,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猎人看到更高级猎物时的兴奋。

    “虚弱期?”

    叶玄转过身,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穿梭的工匠,看向那些正在磨制的钢构件,以及不远处正在成型,属于凡人的重装骨架。

    “告诉刘痴,那台‘重装机甲’的测试计划,从今天起,改为实战验证。”

    “既然神灵的法相已经碎了,那就让这些木头嘎吱的旧时代余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工业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