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是被一曲乐声唤醒的。
天尚未明,透过朦胧的月色,圭玉睁开眼,看见了满目琳琅桃夭。
风未动,落花便自顾自地叠了厚厚的一层,混着清甜的酒香盈满了院,搅得人意识难清,昏昏沉沉。
她稍动了动,酒气酿得她良久不能清醒,耳侧的乐声未断,听多了像是有莫名安定心神的作用,萦乱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圭玉靠着树坐下,静静听着,神识渐渐回笼。
一曲杏花春雨到天明。
晨光熹微,倾落于身上氤氲出极淡的暖意,视野也随之清晰许多。
圭玉看着摆于一旁的几坛春日桃花醉,底部隐有湿润的尚未擦去的新土,显然刚挖出不久。
“杏花春雨……”她垂下眼睫,轻声呢喃着这曲调的名字。
忽而忍俊不禁地弯了弯眼,往日总记不起从何处学来的,但仔细想想,除去公子,又有何人会教她?
她记得曲子却未记住过人。
此时于此处奏起……可是在度萧观珩的生魂?
原来此处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并非毫无触动么?
静待了好一会儿,耳侧的乐声才止住。
墙头处翻过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踱步靠近。
“啊,我的酒!”红绡的眼睛亮了亮,直往那几坛酒跑去,小心掀开一坛,眯了眯眼,轻声嘟囔道,“还算萧观珩有些良心,记得我的桃花醉~”
说罢,又转头同圭玉对上视线,笑盈盈地走至她跟前,调侃地问道,“你怎睡在了院中?”
圭玉的神色微动,尚未应话,又见她抱着一坛酒靠近些,略带抱怨着同她说道,“今年怎么只余下这几坛了,看来趁着这春日要叫他多酿些才好。”
圭玉无奈地摇了摇头,“贪嘴的时候便不怕他了?”
红绡娇睨了她一眼,抱着酒坛不撒手,“他是仙君,我不过一个小妖,若真要我的命我如何跑得掉?”
“妖生如此嘛,及时行乐便好~”
“……”圭玉别开了眼,并不理她。
红绡也不气,又凑上前笑嘻嘻地说道,“方才在前院瞧见那位仙君,吹的什么曲子倒是挺好听的,我也不敢上前去问。”
“圭玉,你们可是要回去了?”
圭玉颔首,应声道,“确是要回去了。”
“这么突然?”红绡张开掌心,指尖微动,晃起枝头的桃夭,又落了满地的殷红,“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从……无妄来?”
“那是个什么地方?专门长神仙之处吗?”
圭玉不知该如何解释,反问她,“萧观珩未跟你提过吗?他也是从那处来的。”
红绡愣怔,有些不自然地曲起手指,轻哼道,“我怎知道他从何处来。”
“他许是说过,只是我很少会听他说话~”
“他总说些我不爱听的,吵得耳朵疼!”
圭玉沉默着瞥了她一眼,说道,“日后便不会了。”
“嗯?”红绡未听清,疑惑地看向她,她倒也不是真对什么仙人所住之处感兴趣,她的喜好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又几句,又将无妄抛在了脑后,转身摆弄起她的酒来。
见圭玉站起身,她又踌躇着凑上前,不自然地问道,“萧观珩呢?他昨日未回来么?”
话刚问出口,又自言自语道,“他能有什么事不成?平日里也少见他像最近这般经常不见人。”
圭玉看着她略带不解的神色,平静应道,“他走了。”
“红绡,你自由了。”
“日后不会再有人管束你,乃至将你关起来逼你修行。”
红绡歪了歪头,听着她的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良久过后,见她神色语气不似作假,才皱起眉极快地眨了眨眼,接话道,“哦,走了啊。”
圭玉以为她并未放在心上,便也不打算说更多,红绡无辜,告知她萧观珩的心魔实情无甚必要,倒不如告诉她说他走了。
总归以她的性子也记不得多久。
只是日后如何,她又是要去招惹什么旁的人或者神仙鬼怪,便同她,同已死去的萧观珩无关了。
如此想着,圭玉起身便要离开。
方才踏出一步,便感袖口被人扯住。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她,问道,“还有何事?”
红绡不肯松开手,神色十分不满,闷声道,“他走得如此突然,我以后的桃花醉该由谁来酿?”
圭玉无法应她的话。
“且……”红绡犹豫着开口,眉间皱得更紧,可纠结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
到最后有些气愤地甩开她的袖口,走回树下抱起她的酒坛子,冷哼道,“算了算了,这于我而言也算是好事。”
“我早盼着那烦人精走远些了。”
“日后再不想见着这些神仙了,走了便走了吧,免得妨碍我逍遥快活。”
圭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若不在意那倒更好些,免得徒增伤心烦恼。
她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行至前院,见着了公子的身影。
他静坐于石桌旁,垂眸摆弄着手中的桃枝,曦光落于他的脸侧,柔和了少许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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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玉走上前,瞧见置于他手侧的骨笛,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根。
她疑惑地皱起眉,杏花春雨源自公子,这骨笛难道也是么?
她走至他身侧,未见他抬眼亦或是开口,她不知他在做什么,也不好打搅他,便只是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瞥过他手中的桃枝。
他是在裁花枝做簪么?
她歪了歪头,又多看了几眼,只是未想到他会对这种凡尘习俗感兴趣,不过他向来手巧,倒是比她做的好看多了。
殷色的花瓣蹭落了几片于他皙白的指间,圭玉收回视线,怔怔出神间,莫名想起心魔消散前萧观珩最后同她说的话。
“圭玉,妄念深重终会害人害己。”
“我已如此,你和公子亦会如此。”
他说此话时敛去了那些讽意,唯余平静的温和,好似在同她言说寻常。
她并不想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又忍不住一遍遍想起阿容的影子死于她手中,死于公子剑下的模样。
她的妄念险些害了她自己,同样也波及了公子。
她的眼睫轻颤,指尖冰凉一片,待回过神时,见着面前人倏然靠近,将那枝花簪别在了她的发间。
她不喜束发,平日里发髻也扎得懒散,自也导致花枝摇摇欲坠。
她有些疑惑,却也乖巧未动,待他插好,才悄悄拉开了些距离。
她不想同他提及这些事,便当作是她的私心……好似当真同阿容在此赏过了三月的春景。
那根骨笛同样被推至她的跟前,她扫过一眼,默默收下。
容遇的目光落于她的脸上,看清她的神色,眸色暗了暗,问道,“有何想说?”
圭玉摇头,侧过脸,应道,“只是因亲眼见着萧仙君一事,难免感慨。”
“莫要过多沉溺于既定之事。”
“……”
圭玉垂下眼睫,乖巧应声,“我知道。”
见她如此反应,容遇轻蹙眉。
“折花络……”圭玉的话声忽止,落于腰间狐狸玉佩上,话声顿了顿,继续道,“我先前能听见红绡说话可是因此?”
容遇颔首,平静应道,“它本就为你而生,便是在旁人身上,你也能感知到。”
圭玉不解,“何时之事?”
“自你提及想要修仙伊始。”
圭玉的神色复杂一瞬,未再看那块玉佩,忍不住想,所以谢廊无所刻的玉佩同这块样式相同,也是因过往这块折枝络的影响么?
她想问,可公子为她修仙之事思虑太多,她怎么也不该再于此时提及他不愿听之事。
她抿了抿唇,未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良久,仍未听他开口说回去之事,圭玉已有些待不住,小心开口道,“心魔一事我自知修行不精,惹得公子替我忧心。”
“我……”
容遇神色一冷,打断她的话,“直言。”
圭玉迅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应道,“先前说过的事,我已想好了。”
“公子既说修行在我,我于无妄待得太久,长久居于公子身侧难免懈怠。”
容遇定定地看着她,冷淡道,“你要去九重天?”
圭玉点头,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
她心不静,见他时尤甚,清心也无用,倒不如换一处地方寻些事做。
她若去了九重天,也能探探那些仙官们总想上无妄的缘由。
做他的弟子这样久,成仙修行皆不易,她也该为他为无妄做些事……
起码能让他清净些,免得扶璃总说疲于应对九重天来人。
周边好似又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侧耳而过的风声,和桃夭落地的轻蹭声。
又过了许久,她已有些心焦,才终得他的应话。
“允诺。”
依旧是冰冷的语气,同寻常无异。
圭玉松了口气,再抬眼时,只看得见他起身离开的背影。
发间的花枝终是因她的动作而晃得再挂不住,徒劳地落回了满庭春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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