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通讯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慕昭曦、程月英、凯洛斯围坐在简陋的法阵前,法阵投射出的光芒中,映出远在京都的顾星宇和卫寒碣同样严肃的面容。
慕昭曦将沃里安已被俘获的消息,连同程月英提供的、关于沃里安能力与过往的详细资料,毫无保留地陈述了一遍。
她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尤其是当提及沃里安发动战争以来,直接或间接造成的无数伤亡、摧毁的城镇、陨落的修士时,她眼中那深埋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痛恨与杀意,让通讯两端的空气都仿佛冻结。
“……此人罪行,罄竹难书。杀之,可慰亡灵,可平众怒,亦可除一后患。”
慕昭曦的声音到最后,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强压怒火与悲痛的结果。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程月英,才继续道:“然,程夫人所言,亦不无道理。”
她将程月英分析的,关于沃里安对母舰体系的深刻了解、与月靖远等人的旧怨矛盾、以及在军事和技术,尤其是信息对抗方面的特殊才能,复述了一遍。
“程夫人仅凭一己之力,远程干扰,便能使敌军短暂混乱。若此人能为己用,以其对敌方了如指掌之能,配合程夫人之技术,或可扭转我等长久以来被动挨打、疲于防御之局,甚至寻得一线主动反击之机。”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将目光投向光幕中的顾星宇和卫寒碣,也看向身旁的凯洛斯和程月英。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断的事情。
仇恨是私人的,也是集体的;而利用仇敌的力量去对抗更大的仇敌,这个决定的风险与重量,需要所有人共同承担。
光幕那头,顾星宇和卫寒碣沉默了许久。
顾星宇脸上惯有的、属于技术人员的兴奋光芒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挣扎。
卫寒碣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昭曦,你所言利弊,皆在情理之中。
然而与虎谋皮,风险莫测。
此人野心勃勃,心性冷酷,今日为求生而降,他日若得势,焉知不会反噬?”
顾星宇接口,眉头紧锁:“而且,老卫说得对。我们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那么多兄弟同袍死在他手里,现在却要和他‘合作’?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军心要是散了,比打败仗还可怕。”
程月英适时补充,语气冷静客观:“制约手段必须绝对可靠。我建议,在其体内植入比月靖远所用更隐秘、且与我方直接联动的生物监测及自毁装置。
其一切行动,需处于严密监控之下。
此外,所有由他提供的信息、制定的策略,必须经过多重验证,不可全信。”
凯洛斯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
“我了解他。他不会甘心一直被控制。
但眼下,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月靖远和李天宇不会放过他。
母舰,他已无退路。
这片大陆,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挣扎之地。
在除掉月、李二人之前,他或许……是最可靠的。”
讨论持续了许久,各方意见激烈碰撞。
最终,谁也难以独自承担这个决定的全部后果。
“既如此,”慕昭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便将此中利害,如实告知各宗门长老、将领,以及妖族盟友代表。由他们共同商议,匿名投票表决。是杀,是留,是囚是用,让众人来定夺。无论结果如何,我等共同承受。”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这已不是个人恩怨或单纯的利益算计,而是关乎整个抵抗联盟的凝聚力与未来走向。
消息迅速在一定层级内传开,引发了轩然大波。
愤怒、质疑、不解、仇恨的声浪几乎要将临时营地掀翻。
无数人红着眼睛,要求立刻处决沃里安,血债血偿。
但当程月英整理出的、关于沃里安能力的详细评估,以及当前联军面临的最大威胁——李天宇和月靖远那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势与“孕育舱”兵源——的数据报告被摆出来时,一些人在极致的愤怒之后,也开始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匿名投票在一种极其沉重和分裂的氛围中进行。
每一张票,都仿佛重若千钧。
计票结果出来时,连主持者都感到一阵恍惚。
主张立即处死沃里安的票数,占据绝对上风。
主张暂时留其性命、加以控制利用的票数,尽管居于劣势,却顽强地存在着。
最终,因有少数几张弃权票,留用派竟以极其微弱的、仅仅一票之差,险胜。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没有欢呼,只有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这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是在绝望的深渊边缘,众人怀着巨大的矛盾与痛苦,不得已抓住的一根带着毒刺的藤蔓。
消息传到简陋的露天牢笼时,沃里安正靠着木桩闭目养神。
前来传达决定的并非什么大人物,只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修士士兵,语气平板地宣布:
“经联军共同议定,尔等死罪暂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需戴罪立功,听候调遣,对抗李天宇、月靖远所部。若有异动,或出力不逮,立斩不赦。”
沃里安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并没有预期的恐惧、愤怒或者狂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惊愕。
他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立刻被处死,而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戴罪立功?多么讽刺却又现实无比的字眼。
他身边的几名属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低的欢呼,那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他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扶起沃里安,刀疤士官更是哽咽道:“将军……将军!我们……我们不用死了!”
沃里安被他们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
他没有回应属下的激动,目光扫过那名传达命令后便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的修士背影。
又看向周围那些虽然解除了武器包围、却依旧用冰冷、憎恶、警惕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联军士兵。
“先……找个地方休息。”
沃里安的声音依旧沙哑。
他们没有资格进入营地内的任何帐篷或建筑。
刀疤士官等人立刻领会,他们看向关押自己多日的这个简陋木笼,眼神一亮。
几人互相配合,竟开始动手拆解那些深深钉入地下的粗壮木桩。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很快,几根相对完好的木料被取下,他们利用有限的工具和绳索,迅速将它们搭建成一个简易的三角形支架。
然后又从自己破烂的行李中,翻找出几块经过特殊处理、具有一定防水防风功能的耐磨布料。原本是用于设备遮盖或临时掩体,拼接覆盖在支架上。
不一会儿,一个虽然低矮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临时帐篷,就在牢笼原址旁搭建了起来。
他们扶着沃里安,将他安顿进这个狭小却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
就在这时,凯洛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帐篷外。
他掀开布帘一角,看着里面靠坐在行囊上、脸色灰白却眼神沉寂的沃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恭喜啊,沃里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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