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将头扭开,语气恢复成平日惯常的淡漠:“你走吧,我要闭关修炼一些时日。”
那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砸在兰鸢心上。
她从他怀中起身时,衣料摩挲发出簌簌轻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她往后退了一步,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而后毫不犹豫地跪下,朝着他端坐的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石地,一声声沉闷的回响撞在岩壁上,也撞在她自己的胸腔里。
“师傅保重。”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
说罢,她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洞外那悬于云雾之间的铁锁梯走去。
铁锁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兰鸢一步步踏上去,冰冷的铁索硌在她的脚底,山风卷着雾气扑在她脸上,带着湿润的凉意。
下了铁锁梯,双脚踩在坚实的山路上,她仍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竟然真的离开了后山,离开了兰濯池,离开了这处她孤寂地待了十一年的地方。
山道崎岖,夜雾弥漫,林深之处不时传来不知名猛兽的低哮,绿油油的兽瞳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但兰鸢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跳出来,好让她试一试手中新淬的剑锋。
她朝山下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越走心里越松快,和之前的所思所想完全不同。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山间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她竟巴不得生出翅膀,早早远离此处。
到了山脚处,她突然顿住。
远处,一点灯火摇曳,正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靠近。
提灯人的身形步伐是个熟人。
她缓缓停住,静立在道旁,枯草擦过她的裙角,等着那提灯之人走近。
“你来时是我带你来的,你要走我也该送你一程。”
声音温厚,带着些许复杂的感慨。
“任师父。”
她轻声道,灯火映照出她平静的眉眼。
“别,”任风若连忙摆手,橘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你是我儿子的师叔,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师傅。”
他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的微妙揶揄。
“任叔叔。”
兰鸢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任若风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心情复杂。
他对兰濯池情绪难平,但对这个自己亲手抱上山、几乎看着长大的女娃,倒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
他上下打量她,语气变得狐疑而促狭:“我还以为你和你师傅一样,是个扎在后山不肯动弹的石头性子,别不是偷跑出来的吧?”
他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兰濯池发现人不见了后那张冰山脸出现裂痕的模样,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心情舒畅。
兰鸢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任风若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凝滞住,灯柄被他握紧了几分:“你真是偷跑下来的?你的修为……”
他凝神细察,却发现自己竟看不透她了。
入了天象境后,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只要不是故意施展威压,旁人便难以窥探真实深浅。
这发现让他心头一跳。
“师伯死了,师傅他也受了伤,”兰鸢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却抛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任叔叔若是得空,烦请多去后山陪陪他。”
“什么?!”
任若风大吃一惊,手中的灯笼猛地晃了一下,“无明死了?兰濯池受伤?这……后山无人能上去,究竟发生了何事?”
兰鸢唇线微抿,简单地说了下来龙去脉,语调和缓,却字字惊心。
“你要去得意城杀上官锦月?”
任风若听罢,猛地一甩袖子,气流激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摇曳,“荒唐!他们飘渺宗前宗主巅峰时期都做不到的事,竟让你去做!他兰濯池是不是练功把脑子练傻了?!”
这毫不掩饰的回护和急切,让兰鸢心里微微一暖,她浅浅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却冲散了些眉宇间的冷寂:“任叔叔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死在得意城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毕竟,我还有大仇未报。”
说完,她撩起裙摆,再次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朝着任若风端端正正地磕了两个头。
“当初,若不是任叔叔救我性命,带我上山,恐怕我早曝尸荒野,活不到今日。大恩大德,兰鸢一直铭记于心。”
十一年前雪地里的血腥和寒冷,以及眼前人递过来的那点温暖,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任风若看着她,叹了口气,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浓重的愧疚。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心狠,竟把这孩子扔在后山上不管不顾,任由她被那个冷心冷情的兰濯池搓磨。
说起来,她比自己的儿子任行舟还要小上几个月,不过是个孩子,却已历经沧桑。
“我救你,是因为你外祖父李竹沂前辈对我宗门有恩,你不欠我什么,”他声音沉缓,“反倒是这些年,我对你疏于照料,亏欠你良多。”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兰鸢扶了起来。
“我知你聪慧隐忍,当年李家的事,或许你早就心里有数,我不啰嗦什么,就一句,”任风若看着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郑重,“你当初改姓兰,是被你师傅所逼,但你可不是无根无基的孤儿。我平生佩服的人不多,你外祖父李竹沂算一个,想当年,他侠肝义胆,剑啸江湖,引得多少人神往……如今,你既然选择下山,该改姓回李才是,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怎样的血。”
兰鸢默然,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任风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而道:“你师父那个人,虽然修为厉害得不像话,但脑子单纯就一根筋,钻了牛角尖就出不来。你不用担心,我会寻个由头,多去后山看看他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玉牌,不由分说地塞进兰鸢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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