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卿子栩再回身想对那布衣女子说些什么时,却发现那抹灰色的身影已然悄然走远,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别看了,栩哥哥~”萧蔓菁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道,“全天沂城最漂亮、最可爱、最温柔善良的大小姐就在你面前呢,你还看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她哪里有我半分好看了!”
卿子栩收回目光,无奈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行行行,我们蔓菁大小姐最美最漂亮,那现在,让我先帮大小姐把这匹不听话的烈马驯服了,如何?”
“嘻嘻,栩哥哥最好了!”
身后传来少年少女之间轻松愉悦的玩笑打闹声,那声音清晰地传入李雪鸢的耳中,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碾磨。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小女孩,在同样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抱着一个男孩的手,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撒娇:
“栩哥哥,鸢儿想吃糖。”
而那个男孩,总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眼里盛满星光:“好,栩哥哥给鸢儿买最大的那串。”
那些被时光深埋的、相隔几十年时光的属于幼时李雪鸢的温暖碎片,此刻尖锐地刺破记忆的冰层。
她以为她早忘记了。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从不敢让自己去想这些。
温暖会让人软弱,而她不能软弱。
她死死握紧手心,冰冷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试图用这清晰的刺痛,将那不合时宜、早已该死的回忆,从脑海中彻底驱逐出去。
可这念头,还是如同附骨之蛆,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一圈难以言说的涟漪,让她忍不住去想。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追杀,如果她阿娘李徽柔还活着……
如果她能在这座繁华安宁的天沂城里,在父母的羽翼下被娇宠着无忧无虑地长大,是不是今日也会像眼前这个萧蔓菁一样,被娇养得天真明媚,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与任性?
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所有人的宠爱,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因为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包容自己……
可惜啊,活了两辈子,她都没有这样的福分。
上辈子,她深陷地狱道,像一头被剥去所有尊严的牲畜,在血污和泥泞中只为了一口吃食、一口气而挣扎求生。
这一世,她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被刻上了仇恨的烙印,日日夜夜浸泡在复仇的念头里,在深山荒芜生长……
每一次闭上眼,脑海中翻腾的都是对死亡的深刻恐惧,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冰冷触感,是血液流干的虚弱和绝望。
被人真心实意地捧在手心里疼爱呵护……究竟是什么感觉?
有人可以让她放心依赖、肆意撒娇,就算偶尔做错了事也没关系,可以无条件地被宠爱、被原谅……又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
她从未体验过。
她只尝过血的味道,腥甜如铁锈般令人作呕。
她只知道在暗无天日的斗兽场里,被对手死死掐住脖子、窒息濒死时有多么恐惧。
她只记得每一次任务失败后,那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的残酷惩罚。
她从来没有“犯错”的资格和机会。
因为错,对她而言,就意味着——死。
可她那么谨慎、那么用力,那么小心翼翼、拼尽了全力地想要活下去……最终,还是死了。
死得那样不甘,那样无声无息。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回来过天沂城。
不是因为她忘记了这片自己出生的土地,而是因为她不敢。
一个终日与刀剑血腥为伴、活在阴影里的杀手,连行走在阳光底下都是一种奢侈,又怎么敢回归故里?
何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早就没有人在等她回来了。
没有人……会期待她回家。
没有人会点一盏灯,温一壶酒,真心实意地对她说一声:“鸢儿,回来了就好。”
啧。
可她偏偏就是回来了。
她从地狱的最深处,拖着残破的灵魂和满身的戾气,一步一步,爬回来了!
就算她早已长不成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就算她本质上只是一只从九幽炼狱爬回来的复仇恶鬼,那又如何?
该是她的东西,一样不少……她都会亲手,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李雪鸢的脚步依旧平静,踩在积着薄雪的青石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面对近在咫尺的“家”,她心中没有近乡情怯的激动,也没有孺慕思念的柔软,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此刻的心,就像一片被漫天大火彻底烧灼过后的荒芜废墟,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烬,再也生不出一丝绿意,寸草不生。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单薄而挺直的脊背上,仿佛要将她吹倒,将那抹身影彻底吞没。
风雪也无情地掩盖了她来时路上的所有足迹,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也无人知晓她已归来。
————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细密的雪沫依旧无声飘洒。
卿子栩牵着那匹已然被驯服、变得温顺许多的枣红烈马,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萧蔓菁一道,回到了气势恢宏的天沂城主府门前。
高大的府门两侧石狮肃立,檐下灯笼已然点亮,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木老见到二人,立刻迎了上来,面色略显凝重,对着卿子栩恭敬道:“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派人传话,让您务必立刻回卿家堡一趟。”
卿子栩心头一紧,立刻问道:“木爷,阿娘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木老压低声音:“听来传话的人说,夫人昨夜突发了一场高烧,头疼得厉害,一日都未曾好好进食,老爷心急如焚,在府中守了一整天了。”
听闻此言,卿子栩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转头对萧蔓菁快速交代道:“蔓菁,你先自己回府,我回家看看阿娘,很快回来。”
萧蔓菁也收起了嬉笑之色,连忙点头:“嗯!栩哥哥你快去吧,路上小心,代我向伯母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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