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感谢
赢了。什么赢了?越是激动,越是需要解释清楚。特别是在这种时刻,容不得半点马虎。幸而这种事情对于皇宫里长大的陆依依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陛下。”陆依依朝...太和殿的门扉在陆依依掌心印下第三道血纹时,终于发出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嗡鸣。不是推开,而是向内塌陷——整座殿宇的轮廓在众人眼前微微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皱、再缓缓摊开。光未泄,影先涌。那不是寻常的暗,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呼吸节奏的幽黑,像活物般在门槛处起伏,又似在吞吐着时间本身。许源只觉指尖一凉,低头看去,自己与陆依依交握的手背上,竟浮出半枚残缺的星图,银线游走,一闪即逝。“别松手。”陆依依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耳膜。她没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团翻涌的幽黑,睫毛颤得极快,像濒死蝶翼,“它认得你。”话音未落,那幽黑骤然收束,化作一道竖立的窄缝,缝中浮出三行字,非金非墨,由无数细碎光点拼成,每一点都在明灭:【汝携夜雨来,非为叩门,实为归鞘。——四幽第七纪,守门人·谢昭】“谢昭?”许源喉结滚动。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可胸腔里那颗心却猛地一撞,震得肋骨生疼。仿佛有把锈蚀千年的钥匙,正卡在他心室壁上反复刮擦。茜茜倒抽一口冷气:“谢昭……是‘断界碑’上刻过名字的人!传说他镇守雁门七百年,最后一战劈开鬼渊三万里,自己却化作碑上一道裂痕——可那碑早在边城初建时就碎了啊!”惊蛰却盯着那三行字,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眼:“不对……这字……不是写出来的。”他声音发紧,“是烙进去的。用魂火写的。”话音刚落,那窄缝猛然扩张!不是光,不是风,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重量”轰然倾泻而出——空气坍缩,地面龟裂,连悬浮于半空的周天仪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许源只觉双脚一沉,仿佛被拖入深海万丈,膝盖瞬间弯了半寸。他下意识想运力撑起,可灵脉刚动,夜雨剑诀便自行逆冲而上,十七根灵光线如受召唤,齐齐绷直,刺向那幽黑窄缝!嗤——十七道细响,如针扎薄冰。幽黑缝隙里,十七点微光应声亮起,竟与灵光线严丝合缝地咬合。刹那间,许源脑中炸开一片白噪——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触感”:铁锈味的风掠过脸颊,粗粝石阶硌着膝盖,还有……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他后颈,力道沉重,不容挣脱。“爹……”他无意识启唇。陆依依却在此时松开了他的手。不是退缩,而是向前一步,将整个后背坦荡地、毫无防备地朝向许源。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狠狠划过自己左臂外侧——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那血珠坠地前,竟在半空凝成一枚赤红符印,倏然飞向幽黑窄缝。“以血为契,代父持印!”她嘶声道,脖颈青筋暴起,“谢昭!我陆依依,持雁门令,开太和殿!”轰隆——!窄缝彻底撕裂!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绝对静默的“空”。那空洞缓缓旋转,边缘泛起琉璃质的碎光,像一面被击穿的镜面。镜后,不是殿宇,而是一条长街。青石板,褪色灯笼,歪斜的酒旗,还有一家当铺半开的门——门楣上,赫然挂着块斑驳木匾,匾上两个大字:**归鞘**。“这是……边城十年前的街?”张鹏程失声。不。许源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当铺门槛上的三道浅痕——那是他八岁偷跑出宫练剑,被父亲拎回来时,剑鞘磕出来的。当时陆朝仙蹲下来,用拇指蹭掉他脸上的灰,说:“鞘在人在,鞘碎人亡。你若真想断了这因果,就先把这三道痕磨平。”可十年过去,那三道痕还在。“不是十年前。”江雪瑶的声音冷得像霜,“是……朝仙遇害前夜。”所有人屏住呼吸。只见长街尽头,一盏孤灯下,缓缓踱来一人。玄色常服,腰悬长剑,步履不疾不徐,袍角却无风自动。他抬头望来,面容模糊在灯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淬火寒星,隔着十年光阴,直直钉在许源脸上。许源浑身血液冻结。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他练错剑招,那眼神就这般看着他;每次他顶撞师父,那眼神也这般看着他;甚至昨夜在白炎酒吧,他对着茜茜说“夜雨剑诀我练不会”时,镜中映出的自己,眼角眉梢,竟与这灯下之人诡异地重叠。“他看见你了。”陆依依声音发哑,“只有你能被他看见。”玄衣人停步,距那幽黑窄缝仅三丈。他缓缓抬手,不是指向许源,而是指向陆依依——准确地说,是指向她腕间那道未愈的血痕。随即,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不是剑。是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雨落鞘中,剑自归位。**字迹未干,墨色犹在流动。玄衣人将素绢轻轻一抛。那绢却未坠地,而是悬停半空,墨字骤然迸发青光,光中浮出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依依,莫哭。剑在,我在。】陆依依猛地抬手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却硬生生没发出一丝哽咽。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七朵暗红小花——与当年谢昭断界碑上七道裂痕,分毫不差。“他……知道你会来。”许源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知道一切。”陆依依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如冰封湖面,“所以他留了这绢,也留了那剑。”她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许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许源!现在!把剑拔出来!就在此刻!”许源一怔:“可……”“没有可是!”陆依依厉喝,眼中血丝密布,“你忘了?他说过——‘雨落鞘中,剑自归位’!这鞘不是你佩的,是这街、这城、这十年光阴为你铸的!拔剑!让谢昭看看,他等的人,终于来了!”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悬停的素绢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龙形光流,轰然撞入许源胸前!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只觉丹田深处某处禁锢轰然崩解——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苏醒了。十七根灵光线骤然暴涨,竟在半空交织成一柄虚幻长剑轮廓,剑尖直指玄衣人!玄衣人笑了。那笑容温煦,像春日晒暖的旧书页。他缓缓抬剑,剑鞘斜指地面,而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将剑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噗。一声轻响,如雨滴入潭。玄衣人身影开始淡去,如墨入水,晕染消散。临消散前,他最后看了许源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字:**护她。**光流敛尽,素绢化灰,幽黑窄缝缓缓弥合。长街、孤灯、青石板,尽数如潮水退去。唯有门槛上,静静躺着一方三寸长的青铜剑鞘——鞘身斑驳,嵌着七颗黯淡的星砂,鞘口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泪。许源僵立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玄衣人点向心口时,那光流撞击的余震。他慢慢蹲下,拾起剑鞘。入手冰凉,却奇异地熨帖掌心,仿佛早已等待千年。“这……”张鹏程喃喃,“这鞘……怎么跟四幽纪元出土的‘归鞘碑’拓片一模一样?可碑文记载,归鞘碑是谢昭斩鬼后,以自身脊骨所铸啊……”“不是脊骨。”江雪瑶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朝仙的脊骨。”全场死寂。许源手指一颤,剑鞘几乎脱手。他猛地抬头看向江雪瑶,后者却已移开视线,目光沉沉落在陆依依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痛楚,有愧疚,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老师……”许源嗓音嘶哑。江雪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当年,朝仙重伤垂死,却拒绝国师续命之术。他把我叫到榻前,只说了一句话:‘雪瑶,替我看好依依,也替我……看好这柄鞘。’”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早已褪色的暗红绣纹,“后来,我亲手将他脊骨抽出,按古法祭炼七七四十九日,铸成此鞘。他要我藏于太和殿最深处,只待一个能引动夜雨剑诀十七线的人来取。”“为什么是我?”许源问,声音发紧。江雪瑶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倒是陆依依,默默走到许源身边,伸出沾着血的手,轻轻覆上他握着剑鞘的手背。“因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才是他真正的弟子。”“可我是他儿子……”许源喉咙发堵。“他是你父亲,但教给你夜雨剑诀的,是谢昭。”陆依依仰起脸,泪水终于滑落,却笑得像雨后初晴,“而谢昭……是你父亲的师兄。”许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师兄?陆朝仙的师兄?那个在史册里只留下“断界碑主”四字、早已湮灭于鬼渊的谢昭?“当年雁门之围,不是鬼物突袭。”陆依依声音渐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是有人,故意放开了边城结界的一道缝隙。父亲带兵驰援,谢昭师兄独自断后。他本可全身而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噤若寒蝉的修士,“可他发现了真相——结界裂缝,是从帝都方向来的。”皇帝坐在高台之上,脸色平静无波,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轶事。“所以谢昭师兄以身为碑,镇住裂缝,却将真相刻入脊骨,托付给父亲。”陆依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父亲回京后,立刻面圣陈情。可第二天,他就‘意外’坠马,伤重不治。而谢昭师兄的断界碑……”她冷笑一声,指尖点向许源手中剑鞘,“碎成了七块,其中六块,被悄悄熔铸进了六部官印的基座里。剩下这一块……”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六部官印,皆在今日朝堂之上。而皇帝,正端坐于六印拱卫的宝座中央。“陛下。”陆依依忽然转向高台,屈膝跪倒,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臣女斗胆,请陛下允准——彻查当年雁门结界漏洞之因,彻查谢昭师兄断界碑碎片去向,彻查……”她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箭,“彻查先太子陆朝仙之死!”满殿哗然!几名老将军霍然起身,甲胄铿锵!几位须发皆白的修行者面色剧变,袖中手指微微颤抖。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竟缓缓摘下头顶玉冠,露出光洁如初生婴儿的额角——那里,赫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星砂,与剑鞘上七颗星砂,同出一源!“老臣……祁钧。”他声音苍老却如洪钟,“谢昭门下,第七代守碑人。今日,以断界碑残骸为证,叩请陛下——开棺验尸,重审雁门旧案!”皇帝依旧端坐。他甚至没看祁钧一眼,目光只落在许源手中那方青铜剑鞘上,久久不动。良久,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柄剑,正是当年陆朝仙亲手所铸,赐予胞弟陆朝武的“斩岳”。“许源。”皇帝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为何朕允许你们入太和殿?”许源沉默,只将剑鞘握得更紧。皇帝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因为朕知道,谢昭若留后手,必留在此处。而朝仙若藏真相,也必藏于此处。”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朕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抬手,指向那已弥合的幽黑窄缝:“传朕旨意——即刻起,太和殿列为禁中禁地,由祁钧率守碑人世代镇守。凡欲入殿者,需持断界碑残骸为信,且……”他目光如电,扫过许源与陆依依,“需得此二人同行。”“至于当年雁门旧案……”皇帝顿了顿,袖袍一挥,一道金光射向殿角铜鼎。鼎盖掀开,鼎腹内,静静躺着七块非金非玉的碎片,每一块上,都浮着一道细微裂痕。“朕,亲自督办。”话音落,满殿寂静如坟。许源低头,看着掌中剑鞘。那七颗黯淡星砂,正一颗接一颗,悄然亮起微光。第一颗亮起时,他指尖一麻;第二颗亮起时,他听见血脉奔涌如潮;第三颗……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皇帝正望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期待?“许源。”皇帝忽然又道,声音低了几分,只够前几排人听见,“你父亲最后留给你的,从来不是剑诀。”他停顿,目光扫过陆依依腕间未愈的血痕,最终落回许源脸上:“是他这条命,换来的——让你活到今天的机会。”许源如遭雷殛,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原来如此。原来所有伏笔,所有隐忍,所有看似不合常理的安排——父亲的纵容,母亲的沉默,江雪瑶的守护,甚至祁钧的试探……全是为了此刻。为了让他活着站在这里,握着这方剑鞘,听皇帝亲口说出这句话。“去吧。”皇帝挥袖,声音恢复威严,“太和殿已开,真相已露一角。剩下的路……”他目光灼灼,“朕,与你同走。”许源缓缓起身,剑鞘横于胸前,十七根灵光线悄然缠绕其上,如龙盘踞。他看向陆依依,后者对他轻轻点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烈焰。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茜茜突然扯了扯许源衣袖,压低声音:“喂,傻子,你摸摸剑鞘底部。”许源一怔,依言翻转剑鞘。鞘底果然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鞘在,门开。门开,界破。界破之时,雨落归鞘——汝即新碑。】新碑?许源心头巨震。他猛地想起惊蛰说过的话——谢昭化作断界碑上一道裂痕。而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谢昭的脊骨所铸之鞘;他体内流淌的,是陆朝仙耗尽生命为他续上的灵脉;他身旁站着的,是陆朝仙用命护住的女儿……“原来……”许源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来寻剑的。”他是来,成为新的界碑的。窗外,一道惊雷撕裂长空,暴雨倾盆而至。雨声如注,敲打着太和殿千年飞檐,也敲打着这座边城,这个王朝,以及所有尚未揭开的、比鬼渊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