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外面太可怕了!
突如其来的阵仗和密集的人类气息,让刚刚被安抚下来的白虎再次受惊。它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和不安的低沉吼叫,肌肉紧绷,虎目死死盯着树林外晃动的身影和刺眼的灯光,摆出了明显的防御姿态。...树下的王乘龙还在嘶吼,声音却已带上了哭腔:“你们救我下去!快!再不救我,狼就来了!刚才那群灰狼……它们一直围着这棵树转!它们眼睛全是绿的!它们在等我掉下来!!”他一边喊,一边疯狂踢打悬在半空的右腿,夹板被震得松动,脚踝处肿胀发紫,皮下渗出血丝,可他顾不上疼,只死死抠着粗糙树皮,指甲翻裂,指腹血肉模糊。乔菲蹲在沟沿,用卫星电话汇报完伤员情况,抬头望向树冠。夕阳斜切过林隙,将王乘龙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额角青筋暴跳,瞳孔却缩成针尖——不是恐惧,是种被彻底剥去所有遮羞布后的、赤裸裸的崩溃。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科考队临时营地,王乘龙用打火机烧掉一张云豹红外照片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那时他叼着烟,笑嘻嘻对她说:“乔警官,您说那畜生真有灵性?它懂什么?它连自己为啥被拍都不知道。”此刻,那“畜生”正静静蹲在十米外一块青石上,脊背绷成一道沉静的弧线。虎子。它没看王乘龙,目光扫过沟底蜷缩的乔菲,又缓缓移向远处密林边缘——那里,几道灰影刚隐入暮色,尾巴尖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晃动的残影。豹子则卧在蔡叔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微动,听着风里飘来的、属于狼群撤退时特有的低频喘息。陶永没上前。他站在队伍最前端,护肩上的金属扣在夕照下泛着冷光,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柴刀刀柄。那刀鞘早已磨得油亮,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像一道干涸的旧血痂。他盯着王乘龙抖动的脚踝看了三秒,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擦过粗粝岩壁:“断的是腓骨,没伤到主血管。但骨头茬子戳破了肌肉,现在肿得厉害,得马上清创固定,否则夜里会坏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乘龙脸上未干的泪痕,“你摔下来时,左肩先着地,锁骨可能也有裂纹。忍着点。”王乘龙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嚎起来:“对对对!肩膀!我肩膀也疼死了!快给我打止痛针!”他手忙脚乱想摸自己左肩,动作牵扯到右腿,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哀鸣。陶永却没理他。他转身,从随行医护背包里抽出一把不锈钢镊子和一瓶碘伏,蹲下身,就着沟底昏暗光线,用镊尖轻轻拨开王乘龙裤管边缘渗血的伤口。动作精准得像在解剖标本。碘伏浇上去时,王乘龙浑身抽搐,却硬生生咬住下唇没再出声——他看见陶永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覆盖着一层厚茧,而此刻,那截断指正稳稳压着他小腿肚上一根跳动的青筋。“别动。”陶永头也不抬,镊子尖端挑起一粒嵌在皮肉里的碎石,“野猪撞你时,你滚进碎石坡了。这石头卡在腓骨膜上,再拖两小时,整条腿都得锯。”他手腕一翻,镊子“咔”地一声夹住碎石,干脆利落拔出。血线喷溅,王乘龙闷哼一声,额头抵着树干,浑身汗如雨下。就在这时,一直盘旋在高空的一仔突然俯冲而下,巨大羽翼带起的气流掀得众人衣襟猎猎作响。它没有落在蔡叔臂上,而是双爪猛地扣进王乘龙头顶那根横枝,锐利钩喙距他鼻尖不足二十公分!王乘龙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眼珠凸出,瞳孔里清晰映出角雕眼中两簇幽冷金芒。“咕噜——”一仔喉咙里滚出低沉鸣响,脖颈羽毛根根炸起,像披了一领燃烧的金焰斗篷。它歪头盯着王乘龙,左眼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右眼却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他沾满泥污的运动鞋——鞋帮内侧,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野猪头徽章正微微反光。陶永手上的动作没停,镊子探进更深的皮下组织:“野猪群冲过来时,你扔石头砸的是哪一头?”王乘龙嘴唇哆嗦,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最……最大的那头!它獠牙有这么长!”他徒劳地比划着,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它……它追我!我跑不动了才爬树!”“它没追你。”陶永直起身,用碘伏棉球按住伤口,“它绕着树转了三圈,闻了三次你的鞋。然后——”他抬手指向远处密林,“它带着整个猪群,往西边老杉木林去了。你鞋上沾的,是雌猪发情期的腺体分泌物。”王乘龙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名牌运动鞋。记忆碎片突然回涌:他确实弯腰捡了块石头,可扔出去前,那头巨硕的母野猪竟主动凑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他脚踝……他当时只觉得恶心,抬脚狠狠踹了过去。母猪没叫,只是退后半步,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随后掉头狂奔。“你踹的不是猪,是它刚产下幼崽的乳头。”陶永的声音冷得像山涧寒泉,“野猪护崽,比人更疯。”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乔菲攥紧卫星电话,指节发白。她想起昨夜整理失联者背包时,在王乘龙防水袋里发现的半包婴儿奶粉——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猪,生产日期是三天前。原来他早知道山里有野猪幼崽,却把奶粉塞进背包,当作炫耀“野外生存经验”的道具。王乘龙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剧烈干呕起来,胃液混着胆汁喷在树皮上,又被晚风吹散。一仔这才振翅腾空,双爪离枝的刹那,王乘龙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出树杈,吓得魂飞魄散,本能伸手乱抓——指尖勾住的不是树枝,而是陶永护肩上那截褪色的红布条。陶永纹丝未动。红布条在他肩头绷成一道笔直的弦。“松手。”陶永说。王乘龙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弹开。他瘫软在树杈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方才那一瞥的金瞳吸走。“把他弄下来。”陶永收起镊子,对医护队员下令。转身时,他眼角余光扫过沟底——杨奇正蹲在乔菲身边,从她背包侧袋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混着山风里的松脂味,竟奇异地压住了血腥气。杨奇将杯口凑近乔菲鼻下:“喝两口,安神。蒋开刚送来的‘宁心露’,加了三片云豹须焙干的粉末。”乔菲捧住杯子,指尖触到杯壁上新刻的几道浅痕——那是用匕首尖划出的云豹爪印。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胸中翻腾的浊气竟真的平复了几分。抬眼时,正撞上杨奇的目光。他没笑,可眼尾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山间初融的溪流。“杨顾问……”乔菲嗓子发紧,“王乘龙他……”“他活该。”杨奇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入深潭,“但活该的人,不该死在山里。”这时,蔡叔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蹲下身,拉开拉链,里面整齐码着八个小号铝盒,盒盖上分别刻着不同动物的浮雕:云豹、猕猴、角雕、野猪……最上面那个,赫然是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他打开九尾狐盒子,取出一枚琥珀色丹丸,递向沟底:“给王乘龙。‘愈骨丹’,能加速骨痂生成,减轻剧痛。”杨奇没接。他盯着那枚丹丸看了两秒,忽然问:“蔡叔,这丹药,能解‘云雾瘴’吗?”蔡叔动作一顿,眸光微闪:“云雾瘴?山里哪来的瘴气?”“昨夜,乔警官在溪边发现的第三名伤员,高烧谵妄时反复念叨‘白雾吃人’。她背包里有半瓶被雾气浸透的矿泉水,水样送到市疾控中心,检出三种未知真菌孢子。”杨奇语速平稳,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空气里,“而王乘龙摔下来的这片林子,正好是沧山云雾最浓的‘雾锁谷’。”蔡叔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九尾狐盒子。他站起身,走到沟边,俯视着树冠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身影,忽然扬声道:“王乘龙!你爬树前,有没有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带一点朱砂红?”王乘龙一怔,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狐……狐狸?没……没看见!我就看见狼!好多狼围着我叫!”“那你听见狼叫之前,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蔡叔追问,“比如……小孩子笑?”王乘龙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他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是孩子……是鸟!一只白鸟!它在我耳朵边上叫……叫得我脑子要炸开了!”话音未落,盘旋在高空的一仔突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唳!声波激荡,林间栖息的雀鸟轰然惊飞。王乘龙抱着头惨叫,耳道里竟缓缓渗出两道血线。蔡叔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队伍后方。陶永默默跟上。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暮色渐浓的山谷。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正沉入云海,将山峦染成一片熔金。陶永忽然开口:“雾锁谷的云雾,今早开始变淡了。”“嗯。”蔡叔点头,目光投向西面老杉木林方向,“野猪群迁徙,带走了瘴气源头。”“所以……”陶永侧过脸,喉结滚动,“那‘白鸟’,是你放的?”蔡叔没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只拇指大小的银色甲虫不知何时停驻其上,薄翼在余晖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它六足微动,触角轻颤,像在接收某种无形指令。片刻后,甲虫振翅飞起,径直没入苍茫暮色,方向正是雾锁谷深处。陶永看着甲虫消失,良久,才低声道:“这次搜救,你一共用了几只‘引雾虫’?”“三只。”蔡叔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掌心那点微不可察的银光,“一只引野猪,一只引角雕,最后这只……引雾。”陶永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渐凉的空气里散开:“值得。”两人再没说话。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脚边,远处传来担架抬动的吱呀声。王乘龙被固定在担架上,由四名队员轮流抬着,缓慢而坚定地朝山外移动。经过蔡叔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蔡叔:“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巡林员!你根本不是人!”蔡叔脚步未停,只淡淡回应:“我是管山的。”王乘龙还想嘶喊,却被医护队员迅速塞进嘴里一颗褐色药丸。他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随即陷入昏睡,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安详笑意。队伍重新启程。虎子与豹子一左一右护卫在担架旁,步伐沉稳。小白和小黄则跑在最前,鼻子紧贴地面,追踪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狼群与野猪混合的腥膻气息。刘浩走在队尾,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高空盘旋的一仔,又看看蔡叔背影,皱纹深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近乎敬畏的恍然。天完全黑透时,队伍抵达八号入口。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山夜,强光手电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季筠莎的父亲——市工商局长,正焦灼地来回踱步,见担架出现,立刻迎上前。可当他看清担架上王乘龙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安详,脚步猛地顿住。他身旁的秘书慌忙递上平板电脑,屏幕显示着疾控中心最新通报:雾锁谷采集的雾气样本中,检出一种具有神经致幻作用的共生真菌,代号“雾魇”,其孢子需借助特定频率的鸟类鸣叫才能激活扩散……局长脸色瞬间灰败,平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蔡叔没理会这番骚动。他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从后备箱取出一个竹编鸟笼。笼中,一只雪白的九尾狐正闭目假寐,朱砂红的尾尖偶尔轻颤。蔡叔打开笼门,九尾狐睁眼,碧瞳幽光流转,倏然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夜风里。杨奇站在车旁,递来一瓶冰镇酸梅汤:“解暑。”蔡叔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酸甜的凉意直沁肺腑。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市区,忽然道:“小九醒了。”杨奇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一紧:“什么时候?”“就在你上山那会儿。”蔡叔抹去嘴角水渍,目光澄澈,“它醒了,还吃了半碗灵米粥,然后……”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它用尾巴尖,在院子里画了个完整的‘百树养身阵’。”杨奇怔住。良久,他缓缓拧紧瓶盖,金属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动物园方向隐约的兽吼,以及,一丝极淡、极清冽的云豹气息。那气息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山野初醒般的、蓬勃而宁静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