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
几根枯枝添入火中,火光旺了几分。
“公佑,此行一路辛苦,实是不易。”
听完一番话,关羽看着老友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转头沉声唤道:“来人,取套衣物和干粮来!”
不多时,墙外亲卫应声而入,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裳和几块风干的肉脯面饼。
关羽接过衣物,抖了抖递到孙乾手中:“先把这烂衫换了,再吃些东西垫上一垫。”
孙乾也没推辞,抱着衣裳转到了断墙后面。
徐庶则没闲着,他拿着几块面饼,用力掰碎,分给缩在墙角那几个眼巴巴盯着火堆咽口水的流民。
片刻后,孙乾转出。
虽依旧消瘦,脸上颧骨高耸,但换了衣裳,梳理了发髻,那股子落魄乞儿的狼狈劲儿总算是褪去了七分,重新透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气。
三人围火而坐,气氛稍缓。
孙乾自己盛了一口热汤,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开口问道:
“云长,元直,此处乃是荒废多年的酸枣旧地,又临近袁绍前锋。你二人不在许都,也不在官渡大营,怎么带着这几十骑跑到了这等凶险之地?”
关羽往火堆里捅了捅,沉声道:“曹公虽在前线布防,但后方并不安稳。陈留乃是大军粮道枢纽,有些大户心存观望,甚至暗通袁绍。我与元直奉命前往陈留抚民,顺带‘敲打’一番。”
说起来轻巧,但孙乾听的出来,这“敲打”怕是用了些手段。
徐庶在一旁接口笑道:“敲打完了,那些墙头草自然就老实了。粮草之事已定,我二人听闻有不少流民往酸枣方向聚集,担心有袁军细作混入其中生事,便特意绕道来巡视一番。没想到,竟在此遇到公佑。”
孙乾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如此之巧,这也是我命不该绝。”
他转头看向墙角。
原本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汉子们,此刻捧着徐庶分发的干粮,吃得狼吞虎咽,就连掉在泥地里的碎渣都要抠出来塞进嘴里。
那是活人的气息。
“既是如此,云长,我有句话,不吐不快。”孙乾撩了撩衣摆,神色郑重起来。
“公佑何必如此客气,尽管讲来。”关羽抬手。
“我这一路南下,见流民如蚁。我虽有心劝阻他们莫要北上去填那袁绍的沟壑,奈何人微言轻,且势单力薄,能劝动的不过这寥寥数十人。”
孙乾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旷野,“这酸枣废墟深处,怕是还藏着不少人。既然云长在此,又有兵马,何不将这些人尽数收拢,带回许都?”
徐庶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我等虽有军命,但可分兵护之,收拢人手,总好过让他们在此聚集,无处可去。”
“不错!”孙乾点头,“这也是给百姓一条活路,一举两得。”
关羽抚须点头。
“好!此事曹公若知,必将允诺。”
话音未落,关羽如同一座铁塔般站起身来。
九尺身躯,绿袍鼓荡,哪怕只是往那一站,这破败小院里顿时充满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流民们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关羽也不在意,提气开声道:“诸位乡亲,休要惊慌!”
“某乃关羽关云长!受当今天子封赏,汉寿亭侯是也!”
此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惊讶之色。
斩颜良诛文丑的事太远他们不知道,但这酸枣一带,当年温酒斩华雄的事迹,那可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羽大手一挥,指向南方:“先前公佑先生劝尔等去许都,某有一言,诸位听真!”
“某今日路过,外围留有精骑数百!”
“尔等若信得过关某,现在就去把这废墟里藏着的亲邻、同乡都喊出来!”
“某分骑兵一百,一路护送尔等前往许都新安营!”
说到此处,关羽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等着下一句,才开口道:
“到了新安营,不管老幼,每日施粥两顿!有衣穿,有房住!只要肯出力,曹公绝不让尔等饿死!”
“如此,何不随我等前去?”
这番话,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无异于天籁。
刚刚已经答应要去许都的人们,这下眼睛里更是有了神采。
有骑兵护送?
这就意味着路上不会被土匪劫杀,也不会被袁军抓去当壮丁。
更别提那“施粥两顿”的许诺,那是实打实的活路啊!
“多谢恩公!”
有人反应过来,一声哭喊,重重叩首。
紧接着,院子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俺这就去喊人!”
关羽见流民如此配合,心中豪气顿生,抱拳大笑。
“哈哈哈,诸位请起,某定不负诸位所望!”
不多时,亲卫领命去调兵,流民们也疯了一样散入废墟去寻亲友,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这趟救命的车。
小院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三人重新围坐在火堆旁。
“云长,元直。”
“我这一路,遇到想要投靠袁绍的,无论是流民还是落魄文士,我都陈述利害,劝其归降曹公。但毕竟势单力薄,一张嘴说破了大天,也传不出十里地。”
孙乾将手中的断枝扔进火里,“袁绍借老师之名来行欺君之事,我便成全他!”
徐庶眉梢一挑:“公佑意欲何为?”
“如今我们既然汇合,便可先回官渡向曹公复命。”
孙乾咬牙道:“我愿写下檄文,将老师被逼死、在雨中受辱、袁绍假仁假义的真相,公之于众!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那所谓的‘礼贤下士’,不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此事若是宣扬出去,不仅能断了袁绍的士林声望,更可助曹公得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能人异士,得知真相,即便不投曹公,也必对袁绍敬而远之!”
徐庶听罢,连连点头。
这是一招狠棋。
“公佑所言极是。郑公乃天下读书人之师,他在士林中的分量,重如泰山。袁绍逼死郑公,这本就是自掘坟墓。若是再加上公佑这亲历者的证词,那便是铁证如山!”
“此计若成,胜过十万雄兵!”
孙乾也是点头,恨意难平:“既是如此,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便随二位回大营面见曹公!”
“且慢。”
徐庶忽然抬手,轻轻搭在孙乾的胳膊上。
“写檄文骂袁绍,虽要紧。但此事,只需公佑修书一封,写明原委,由我与云长带回官渡呈给主公即可。主公帐下郭奉孝、荀公达皆为能士,传檄天下并非难事。”
“元直此言何意?”孙乾一怔,沉吟了一瞬,他立刻反问道,“莫不是有何要事需我去办?”
徐庶盯着孙乾,缓缓点头:
“不错,有一桩天大之事,非公佑亲去不可!”
风穿过断墙,呜呜作响。
关羽在一旁并未插话,只是那一双丹凤眼也紧紧盯着孙乾,放在膝头的大手微微攥紧,显然对此事极为看重。
孙乾看着两人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究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