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何事?”孙乾扔下手中拨火的枯枝,目光在徐庶和关羽脸上来回打转。
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这两位眼中的那一抹压抑不住的火热。
徐庶侧头看了一眼关羽。
关羽端坐不动,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长髯,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那双平日里傲气凌人的丹凤眼,此刻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忐忑。
徐庶会意,也不再兜圈子,压低声音道:“公佑,乃是翼德将军的消息。”
“三将军?翼德?!”
孙乾手一抖,碗中热汤溅出些许,顾不得擦,“他还活着?他在何处?!”
徐庶点了点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划拉着方位。
“前几日,我与云长在许都,听闻比部杜主事谈及一桩怪事。说是汝南往西,靠近大山的古城县,出了一个奇怪的强人。”
“那强人单枪匹马,冲进县衙,将那县令像拎小鸡一般提了出来,直接扔到了城外。他既不杀官,也不扰民,甚至还贴了张告示。”
徐庶划拉了两下:“告示上写着,过往客商,若想从此路过,不收金银细软,只需留下三坛好酒,十斤好肉。若是没有......嘿,那便留下马匹。”
“而且那人还放话,说是那县令是个鸟官,看着心烦,不如扔出去喂狗。”
“啪!”
孙乾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这......这般行事,除了那个视酒如命又嫉恶如仇的燕人张翼德,这世间还能有谁?!”
孙乾激动得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错不了!定是翼德!只有他才干得出占了县衙只为换酒喝的荒唐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定是翼德无疑!”孙乾擦去眼角激动的泪花,“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既然没死,定是要闹出点动静来的。”
高兴了没一刻,关羽一声长叹。
“唉......”
“云长因何叹气?”孙乾不解,“既然知晓了翼德下落,我们这就去古城寻他便是!兄弟重逢,岂不快哉?”
“公佑......”关羽低头看着火堆,缓缓摇头,“某如今......怕是无颜去见三弟。”
“这是为何?”
“你看看某这身衣袍,看看某这腰间的汉寿亭侯印。”关羽痛苦地闭上眼,“昔日大哥在时,我等誓同生死。如今大哥遭了袁绍毒手,某却身在曹营,受了封赏,领了兵马。”
“三弟那个性子,你我是最清楚不过的。烈火一般,眼里揉不得沙子。”
关羽睁开眼,双手一摊:“若某贸然领着曹军兵马出现在古城,在三弟眼中,某便是那贪图富贵的负义之徒!只怕到时候他不让关某开口,便要挺起那丈八蛇矛,来拼个你死我活!”
孙乾闻言,也是心头一凛。
确实。
张飞虽然粗中有细,但在“忠义”二字上,那是绝对的偏执。
若见二哥这般光鲜亮丽地从曹营来,误会是必然的。
“云长勿忧!”
孙乾挺起那瘦削的胸膛,目光坚定:“我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三寸不烂之舌还在!既然云长不便先露面,那便由我去!”
“我去古城,去见翼德!便是他要打要杀,我也定要将这其中的原委,给他讲个清楚明白!”
关羽闻言,那双虎目之中隐有水光闪动,双手抱拳,对着孙乾深深一揖:“公佑高义!若能解我兄弟之误会,关某......没齿难忘!”
徐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呵呵一笑。
一切正如澹之所料,丝毫不差。
“公佑先生稍安勿躁。”徐庶适时开口,“你有此心,此事便成了一半。但要让张翼德彻底回心转意,光凭一张嘴,怕是还不够。”
孙乾一怔:“元直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徐庶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自信:“此前我与云长商议,已定下三策。这第一策,名为‘投石问路’。”
他指了指孙乾:“这问路之人,非公佑莫属。”
“我等如今皆为曹将,故而不便直接露面。唯有先生,乃是玄德公旧臣,又是文士,并无武将之威胁。且先生与翼德交情甚厚,你若现身,翼德定会放下戒心,听你一言。”
“所以,这古城一趟,非你去不可。”
孙乾点头:“此话在理,我自当前往。”
“但这还不够。”徐庶话音一转,“云长投曹,虽是无奈之举,但在翼德看来,终究是根刺。”
“公佑,你见着翼德,切不可先提云长降曹之事,更不可提什么汉寿亭侯。”
“你要告诉他,云长之所以忍辱负重,留在曹营,借曹公之兵马,穿曹公之战袍,不为别的,只为两件事!”
徐庶竖起两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一为保全两位嫂嫂!二为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杀上河北,取那袁绍和郭图的狗头,以祭奠玄德公在天之灵!”
“好!好一个忍辱负重!好一个报仇雪恨!”
孙乾重重点头,咬牙切齿。
“主公之死,虽为郭图挑拨,但却是袁绍下令!老师之死,亦是那袁家逼迫所致!”
“袁本初,乃我等不共戴天之仇敌!我定将此情此理,让翼德知晓,我们当合兵一处,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想办法找那袁绍索命!”
关羽看着激动不已的孙乾,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佑所言,正是某心中所想!”
“只要陈述利害关系,将袁绍之仇告知翼德!”徐庶笑道,“如此,兄弟阋墙之危可解,同仇敌忾之势可成。”
孙乾连连点头,信心大增。
“那......这第三策呢?”
关羽此时不再沉默。
他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以及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还有半只断裂的玉簪。
“这便是第三策。”
关羽捧着这些东西,眼中满是敬重:“两位嫂嫂,如今安然在许都,受曹公礼遇。此乃嫂嫂亲笔书信,以及随身信物。”
他将东西递到孙乾手中:“公佑,你将此物带给三弟。见物如见人。”
孙乾双手轻轻接过,拍了拍关羽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有此三策,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孙乾对着徐庶拱手赞叹:“元直真乃大才!这般计谋,不仅算准了翼德的性子,更将这复杂的局势化繁为简。孙乾佩服!”
在他看来,这计策定是出自眼前这位徐元直之手。
徐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关羽。
关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小院里随手定策的慵懒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一抹意味深长。
此时解释,费时费力,便是误会了也不打紧。
不过徐庶还是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公佑先生此行,云长定然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