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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收尸人
    卢象关带着陈狗儿、卢象远等人,走向车城核心区——那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将领最集中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看。

    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冻成暗红色的冰晶,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尸体保持着各种死亡瞬间的姿态:

    有举刀冲锋的,有蜷缩防御的,有扑倒压住同袍的,有背靠背战死的。

    许多尸体被冻硬了,保持着生前的动作,像一尊尊狰狞的雕塑。

    在一个佛郎机炮位旁,卢象关看见五个炮手的遗体。

    他们围在炮旁,装填手还抱着炮弹,点火手还握着火绳,炮长还指着前方。

    全部背后中箭——显然是被骑兵从侧后袭击。

    卢象关蹲下身,轻轻合上炮长的眼睛。

    “登记:炮组五人,身份不明。遗物:破损佛郎机一门,炮弹三发。”

    陈狗儿在一旁记录。

    继续往前走。

    车城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

    这里是后金军主攻点,双方在此反复争夺,死者最多。

    卢象关在尸堆中翻找——不是不敬,是要辨认身份,登记造册。

    他翻开一具身着山纹甲的尸体,看脸,不认识。但甲胄制式是总兵亲兵。

    又翻开一具,是个年轻士兵,最多十六七岁,胸口被长枪捅穿,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断刀。

    卢象关从他怀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大同镇左营第三哨,王小虎,万历三十七年生。”

    他将木牌收起:“登记:大同镇左营王小虎,阵亡。遗物:腰刀一把,木牌一面。”

    就这样,一具一具地翻找,登记。

    过程缓慢而压抑。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如今,他们都变成了这尸山血海中的一部分。

    午时,卢象关找到了满桂的遗体。

    其实不用找——那片战场太显眼了。

    方圆三十丈内,尸体层层叠叠,中心处,一面残破的“满”字大旗斜插在地。

    旗下,满桂的遗体被亲兵的尸体围在中间。

    这位蒙古悍将身中二十余创,致命伤是胸口的三支重箭。他双目圆睁,望着北京城方向,至死未闭。

    卢象关肃立,行礼。

    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满总镇,一路走好。”

    他低声说,然后上前,试图合上满桂的眼睛。

    但眼皮已冻硬,合不上。

    卢象关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满桂身上。

    “登记:总理勤王军务、总兵官满桂,阵亡。遗物:御赐棉甲一副,大刀一柄,令箭三支。”

    接下来,他又陆续找到了一些将领的遗体。

    孙祖寿死在左翼车城上,被十余支箭射成刺猬,但至死持旗不倒。

    几个参将、游击的遗体散落在各处,大多身中数创,战至最后一刻。

    千总、把总更多,往往和亲兵死在一起。

    每找到一具,卢象关都会登记,收敛,尽量整理遗容。

    这是个残酷的过程。

    因为他不仅要面对死亡,还要面对死亡的各种形态:

    有被战马践踏得面目全非的,有被火炮炸得支离破碎的,有冻僵后仍保持搏斗姿态的,有重伤未死、在严寒中慢慢咽气的。

    在一个车板下,卢象关发现三个士兵抱在一起冻死了——他们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但没能熬过寒夜。

    在一条堑壕里,他看见一个伤兵用最后力气爬向水囊,手指距离水囊只有三寸,但生命已先一步离去。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些重伤未死者。

    一天一夜过去,竟然还有十几个重伤员活着。

    他们躺在尸堆中,有的昏迷,有的清醒,但都已奄奄一息。

    卢象关部带着急救包,但药品太少,只能给最需要的用。

    一个宣府兵被砍断双腿,伤口冻住了,反而没死。看见卢象关时,他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

    卢象关给他喂了点水,包扎伤口,但知道这人活不成了——失血太多,又冻了一夜,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那士兵似乎也明白,艰难地抬手,指了指怀中。

    卢象关摸出一封家书,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父字。”

    “我会送到的。”卢象关承诺。

    士兵咧嘴,似乎想笑,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就这样,一边收殓死者,一边救治伤者,一边登记造册。

    从辰时到申时,八个时辰。

    卢象关部八十余人,加上五十民夫,共收殓遗体一千二百余具,救治重伤员十七人——但到天黑时,活下来的只有五个。

    板车来回运了二十多趟,将遗体运到刘宗周指定的掩埋地:凉水河南岸一处高岗。

    那里已挖好数十个深坑。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草席裹身,黄土掩埋。

    每个坑埋五十人,登记名册随葬。

    卢象关站在坟岗上,看着一具具遗体被放入坑中,然后覆土。

    夕阳西下,将坟岗染成血色。

    胡百总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喝一口。”

    卢象关接过,抿了一口——是酒。

    “从鞑子尸体上搜的。”

    胡百总咧嘴,“算是利息。”

    两人沉默地看着民夫填土。

    “卢千总。”

    胡百总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些人,死后会不会也有人给收尸?”

    卢象关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时,卢象远匆匆跑来:“关哥!有发现!”

    “什么?”

    “在东北角那片尸堆里……我们找到了象石!”

    卢象关浑身一震:“活着?”

    “还有口气!”

    他拔腿就跑。

    东北角,是右翼第三段防区——正是卢象关部昨日驻守的地方。

    这里尸体格外密集,因为是多尔衮部主攻点。

    卢象石倒在一处车板残骸下,身上压着两具尸体——都是他手下枪盾队的兵。

    陈狗儿已将他拖出,正在检查伤势。

    卢象关冲到近前,看见卢象石的模样,心头一紧。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满脸血污,胸甲凹陷——是被钝器重击所致。

    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臂骨折,额头上还有一处撞击伤。

    但他还有呼吸,微弱,但确实还有。

    “怎么样?”卢象关急问。

    陈狗儿快速检查:“胸骨可能断了,内出血。左腿伤重,失血多。但……他体温比周围高,说明一直没放弃。”

    卢象关看向那两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

    那是枪盾队的两个兵,一个背后插着三支箭,一个头颅被砸扁。

    但他们倒下时,用身体护住了卢象石。

    “抬到板车上!小心!”卢象关下令。

    众人小心翼翼将卢象石抬上板车,陈狗儿立即开始急救。

    清创,止血,固定骨折,喂下最后一点消炎药。

    “能不能活,看造化了。”陈狗儿面色凝重。

    卢象关握紧拳头。

    日落时分,收尸队伍返回营地。

    这一天,他们收殓了一千二百具遗体,救治了五个重伤员——加上卢象石,是六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万多具遗体,需要一个月才能收殓完。

    而那时,许多人早已被野兽啃食,或腐烂得面目全非。

    营地门口,刘宗周在等候。

    他看着板车上那些重伤员,看着士兵们疲惫的脸,长叹一声。

    “卢千总,辛苦。”

    “分内之事。”

    刘宗周点头,忽然道:“城中传来消息。”

    卢象关抬头。

    “前日永定门炮声震天,城内百姓皆以为我军大胜,欢呼雀跃。”

    刘宗周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讽刺,“直至昨日午后,败讯才逐渐传开。然而……”

    他顿了顿,看向北京城方向:“然而街市如常,酒肆照开,戏园照唱。

    四万将士血染沙场,于这天子脚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卢象关沉默。

    他想起昨日逃亡路上,那些跪地求饶却被杀的溃兵。

    想起祠堂里,那些用身体保护他和李大牛的宣府兵。

    想起满桂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们不记得,我们记得。”他最终说。

    刘宗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是,我们记得。”

    夜幕降临。

    营地中,粥香飘起。

    溃兵们排队领粥,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有了秩序。

    卢象关坐在帐中,看着昏迷的卢象石,看着重伤的李大牛、王梆子,看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却还活着的弟兄。

    帐外,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