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七,卯时初。
胡宅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哭声震天。
“业儿——!我的儿啊——!”
胡老夫人扑在胡继业冰凉僵硬的尸体上,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昏厥。
几个妾室丫鬟跪了一地,嘤嘤哭泣。
胡万财站在床前,面色铁青如铁,双目赤红如血。他颤抖着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早已没了。
“胡老爷……胡少爷他寅时三刻,没……没气了……”连夜请来的滨州名医叹息一声,摇头退至一旁。
胡万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滔天恨意。
“卢象关……还有那些刁民……”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我要你们,偿命!”
“老爷!”
管家胡福连滚爬进来,“盐场的胡三少爷来了,还有漕帮赵四爷,几位相熟的乡绅老爷也到了前厅……”
胡万财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儿子惨白的脸,转身大步走出卧房。
前厅里,已聚了二十余人。
盐场管事胡三、漕帮头目赵四,还有五六个体面乡绅,个个面色凝重。
见胡万财出来,众人纷纷起身。
“胡爷,节哀……”赵四拱手。
胡万财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能来,胡某感激。我儿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做个见证,二是助我一臂之力。”
胡三道:“叔,您吩咐!盐场那边,我能拉出二百号人!”
赵四也道:“漕帮兄弟,听胡爷调遣!”
几个乡绅交换了下眼神,为首的陈员外开口:“胡公,令郎遭此横祸,我等亦感愤慨。
只是……对方毕竟是知县,又有官身,若贸然动武,恐落人口实。”
“动武?”
胡万财冷笑,“我要堂堂正正,去县衙——鸣冤!”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我儿胡继业,昨日于市集遭暴民围殴,伤重不治!
而县衙包庇凶手,至今未抓一人!如此昏官,如此暴政,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今日,我胡万财就要抬着我儿的尸身,去县衙门前,敲响堂鼓,向卢象关讨个公道!
我要让全利津的百姓都看看,这新知县是如何纵民行凶、草菅人命的!”
众人精神一振。抬尸鸣冤,这是民间最激烈、也最具冲击力的申诉方式。
一旦尸身摆在衙门口,民意沸腾,便是上官想袒护也难。
“胡爷此计甚妙!”
赵四拍案,“我等愿一同前往,为胡爷助威!”
“对!同去同去!”
胡万财拱手:“多谢诸位!胡三,去准备门板,将业儿……抬上。
胡福,准备白布、笔墨,我要写状纸!其余人,召集所有家丁、盐丁、漕帮弟兄,辰时正,出发!”
辰时初,天色大亮。
县衙二堂,卢象关一夜未眠,正与周文启、陆明渊推敲案情细节。
沈野匆匆进来:“关哥,胡家那边有动静了。
胡继业确认死亡,胡万财召集了盐场、漕帮和一批乡绅,举着撗幅,抬着尸体,看样子要闹事。”
卢象关并不意外:“抬尸鸣冤?”
“多半是。”
沈野点头,“咱们怎么办?”
陆明渊沉吟:“按律,百姓有冤,可击鼓鸣冤,官府必须受理。
胡万财若真抬尸而来,咱们拦不住,也不该拦。否则反而落人口实。”
卢象关点头:“让他来。该升堂升堂,该审案审案。只是……”
他看向沈野:“保安团和衙役必须控制住场面,尽量不发生冲突,更不许任何人冲击县衙。
胡万财想煽动民意,咱们就用律法和事实,压住他的气焰。”
“明白!”沈野领命而去。
卢象关又对周文启道:“周先生,烦请你立刻整理所有证人口供、验伤记录、胡家家仆供词,
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准备当堂呈示,还有一份……派人快马送滨州州衙,先行备案。”
“老朽这就去办。”周文启起身。
辰时正,县衙外街。
卢象群一身九品武官服,腰挎佩刀,站在衙门前台阶上。
他身后,五十名保安团乡勇整齐列队,清一色迷彩作训服,手持包铁木棍,肃然而立。
再往后,是三班衙役三十余人,手持水火棍与铁尺。
街道两头已被封锁,百姓被劝离到两侧巷口,但依然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胡家少爷死了!”
“真的假的?昨天不是还……”
“千真万确!胡家正准备抬尸来县衙告状呢!”
“这下闹大了……你们说,县太爷顶得住吗?”
“我看悬……胡家什么势力?”
正说着,远处传来震天的哭声、唢呐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来了!
人群骚动,纷纷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白茫茫一片涌来。
最前面是四个盐丁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覆着白布的尸身。
胡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跟在旁边,哭声凄厉。
胡万财走在尸身侧后方,一身素服,头上系着用红漆写着“冤”字的白布条,手中高举一份状纸。他面色悲愤,眼神却阴沉如冰。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胡家家丁、盐场盐丁、漕帮帮众,还有一众乡绅家仆,怕不下二百人。
许多人头上都系着同样“冤”字的白布条,手中举着临时赶制的白布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严惩暴徒”等字样。
唢呐吹着丧调,哭声、骂声、脚步声混杂,气势汹汹,直压过来。
“止步!”
卢象群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县衙重地,不得聚众喧哗!”
胡万财抬手,队伍在距保安团防线十余步外停下。
他死死盯着卢象群,咬牙道:“卢大人,我儿惨死,老夫今日特来鸣冤!怎么,县衙连冤都不让申了?”
卢象群冷声道:“申冤可以,按律,递状纸,侯传。你这般聚众抬尸,冲击衙门,是想申冤,还是想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胡万财身后人群一阵骚动。几个乡绅脸色微变,漕帮赵四也皱了皱眉。
胡万财心中一凛,知道不能落下口实,强压怒火:“卢大人好大的帽子!
老夫丧子之痛,携尸鸣冤,乃民情激愤所致!你若非要颠倒黑白,扣上造反的罪名,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转向围观的百姓:“只是利津的父老乡亲都看着!我儿胡继业,昨日在市集,被一群暴民活活打死!
而县衙至今不抓凶手,反而阻拦苦主申冤!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
他声泪俱下,演技十足。
身后家丁、盐丁趁机鼓噪:“没天理啊!”
“县衙包庇凶手!”
“杀人偿命!”
围观百姓中,一些受过胡家欺压的,面露鄙夷;一些胆小的,往后缩了缩;更多的是观望,眼神复杂。
卢象群正要驳斥,县衙大门打开,孙有德领着典史吴振彪、以及六房司吏走了出来。
“胡大使,节哀。”
孙有德上前,神色肃然,“令郎之事,县尊已知晓,深表痛心。
然申冤有申冤的规矩,你这般阵仗,实在于法不合。不若先进衙内,递上状纸,县尊自会升堂审理。”
胡万财盯着孙有德,心中惊疑——这老滑头,今日语气竟如此强硬?是得了卢象关什么许诺?
他咬牙:“孙县丞,不是我不信县衙。只是昨日事发至今,凶手逍遥法外,县衙毫无作为!老夫不得不以这般方式,求一个公道!”
“谁说县衙毫无作为?”
刑房司吏郑明义踏前一步,朗声道,“昨日事发后,县衙即刻封锁现场,询问目击者十七人,收押胡家家仆三人,
验伤记录、口供证词,均已整理在案!胡大使若不信,可随时查阅!”
胡万财一怔。他没想到县衙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郑明义这平日油滑的刑房司吏,今日竟如此硬气。
吴振彪也道:“胡大使,你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不乏盐丁、漕帮,手持棍棒,这已涉嫌聚众闹事、胁迫官府。
按律,本官可将尔等当场拘拿!念你丧子之痛,本官劝你,立刻遣散闲杂人等,依律递状!”
胡万财脸色变幻。他知道,硬闯是下策,真被扣上“造反”、“聚众闹事”的帽子,便是姐夫也难保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退一步:“好!既然县衙已有作为,老夫愿依律申冤!只是——”
他指着门板上的尸身:“我儿尸身在此,冤情昭昭!老夫要求,当场验尸,当场升堂,公开审理!
让全利津百姓都听听,我儿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县衙又该如何判罚!”
孙有德与郑明义交换了下眼神。公开审理,正是卢象关想要的。
“可以。”
孙有德点头,“但闲杂人等必须退散,只允苦主、证人及状师入内。胡大使,你可能保证?”
胡万财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保安团严阵以待的架势,知道今日想靠人多势众压垮县衙已不可能。
他咬牙:“好!胡三、赵四,还有陈员外、李员外,你们随我进去。其余人,退到百步外等候!”
人群一阵骚动,但在胡三、赵四的呵斥下,还是缓缓后退。
卢象群使了个眼色,保安团让开一条通道。
胡万财亲手抬起门板前端,胡三抬后端,赵四和两个乡绅帮着扶稳。
胡老夫人哭着跟上。一行人,抬着胡继业的尸身,缓缓走向县衙大门。
那覆着白布的尸身,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他们知道,今日县衙之内,将有一场决定利津命运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