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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送别
    崇祯三年八月初五,清晨。

    利津县城北门外,官道旁的柳树下,卢象关与周昌言相对而立。

    五天的共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都是话少之人,真正推心置腹的交谈,也只有那日午后的一场对话。

    可此刻站在这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

    周昌言仍是来时的装束:青袍素带,身后跟着五名校尉,鞍辔简洁,没有多余的行李。那柄尚方剑重新用黄绫裹好,斜挎在马上。

    “周大人此去,是回长芦,还是进京?”卢象关问。

    周昌言道:“先回长芦复命,然后进京。参奏钱知事的折子,要亲自递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士楷的请罪折子,应该也在这几日递上去。”

    卢象关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知事死定了。杨魁虽死,但按大明律,勾连海匪、引贼入室,也是要开棺戮尸、枭首示众的罪名。

    周士楷的请罪折子递上去,最少也是一个降级留任。说不定连盐运使的位子都保不住。

    至于张懋修……他虽然从头到尾没有涉案的直接证据,但盐运司此番大失脸面,他这个运同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了。

    一场盐案,从胡万财开始,到钱知事结束,倒下了一个盐场大使、一个分司知事,牵连了一个盐运使。

    值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利津的盐场,暂时干净了。

    “卢知县。”

    周昌言忽然开口。

    “下官在。”

    周昌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本官巡盐十年,见过许多能吏。有的升了,有的贬了,有的死了。能活着走到最后的,不多。”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卢象关摇头。

    “审时度势。”

    周昌言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不是圆滑,是,活得久,才能做更多事。”

    他望着卢象关,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是个能做事的。本官看得出来。但做事的人,最容易死在半路上。因为做事就要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总有你扛不住的时候。”

    “本官没有别的可以送你,只送你这一句话,走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还在走,总能走到。”

    他说完,翻身上马。

    卢象关站在柳树下,望着他。

    晨光落在周昌言清瘦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说些什么。

    说“多谢周大人提点”,说“下官铭记在心”,说“大人一路保重”。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拱起手,深深一揖。

    周昌言没有回头。

    他策马前行,五名校尉随行在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烟里。

    卢象关直起身,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

    良久,他转身,走回县城。

    城门洞里的守门老卒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卢象关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集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街角支起炉子烙饼,香气飘了半条街。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野狗跑过,笑声清脆。

    他忽然想起周昌言的话。

    “走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还在走,总能走到。”

    他抬起头,望着利津县衙的方向。

    那里,有人等着他。

    县衙后堂,李若曦正坐在窗前绣着一件孩童的小衣裳。

    这是她这些日子新学的活计——工业园区那边有几个工人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她想着送些小衣裳去,也算一点心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卢象关的目光。

    “相公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细细打量他的脸色,“送走周大人了?”

    “嗯。”

    卢象关点点头,在椅上坐下。

    李若曦给他斟了杯茶,没有立刻问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太累了。

    盐案、海匪、审讯、善后……桩桩件件压在身上,有时候半夜里她醒来,还看见他披着衣裳坐在窗前,望着黑暗发呆。

    她从不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给他披上一件衣裳,然后回到床上,装作继续睡去。

    此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屋里很安静。

    “若曦。”卢象关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做这些事,值得吗?”

    李若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扳倒胡万财,死了那么多人;查盐案,死了杨魁、死了百户、死了几十个盐丁;打海匪,死了十九个保安团的人,伤了上百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文彬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每天晚上做噩梦,喊他妻子的名字。那个被掳走的柳氏,至今下落不明。”

    “我做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

    李若曦静静地听着。

    等他话音落下,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相公。”

    她轻声道,“妾身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妾身只知道,这些日子,妾身去粥棚施粥时,那些流民看妾身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妾身,是看‘县令夫人’,是敬畏,也是疏远。现在他们看妾身……是看‘自己人’。”

    “前日有个老妇人拉着妾身的手,哭着说,她儿子在工业园区做工,每月能挣一两多银子,家里的孩子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她说要给相公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保佑相公长命百岁。”

    她望着卢象关,目光温柔而坚定:

    “相公,那些人,是活生生的。”

    “他们现在能吃饱饭,是因为你。他们现在有了盼头,是因为你。

    那些死去的保安团员,他们的抚恤银两足够让一家老小活下去,也是因为你。”

    “这些,难道不值得吗?”

    卢象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李若曦的手,低声道:“若曦,谢谢你。”

    李若曦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良久,卢象关轻声道:

    “周文彬那边……我想派人去找。”

    “找他的妻子?”

    “嗯。海盗俘虏招了,他们的老巢在黑石岛。虽然现在不是出海的时候,但总要试一试。”

    李若曦抬起头,看着他:“相公要出海剿匪?”

    卢象关摇摇头:“不是我。是保安团、巡检司、还有征集的水手。卢氏快船不适合出海,得用海船。”

    “那……”

    “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该不该做。”

    他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混海蛟这次吃了大亏,手下死伤过半,逃回去的也就几十号人。

    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剿,等他缓过气来,说不定又要祸害沿海。”

    “可是出海风险太大了。咱们的人没有海战经验,那些征集来的盐船、渔船,也打不过海盗的船。”

    李若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相公,妾身不懂打仗的事。但妾身知道,那些海盗掳走的妇人们,还在岛上等着人去救。”

    她看着卢象关:

    “周生员的妻子,说不定也在那里。”

    卢象关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无声的信任。

    他忽然笑了。

    “若曦,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庆幸,娶了你。”

    李若曦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卢象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我会想办法的。”

    他说,“不是为了周文彬,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他顿了顿:

    “是为了那些被掳走的人。她们活着一天,就还有一天盼着回家。”

    李若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相公想做的事,妾身都支持。”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