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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祖先
    工业园区,生活区。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冷却塔冒着白色的水汽,水泥厂传来低沉的轰鸣,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下工,扛着工具,说笑着往宿舍走去。

    李墨轩站在宿舍楼下,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他来工业园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初的疑惑,到旅途中的惊骇,到海匪夜袭时的恐惧,到如今……

    如今,他基本已经确认了那个荒诞到无法置信的事实。

    这里是明朝。

    崇祯三年。

    三百八十多年前。

    他,一个现代的地质学博士,穿越了。

    不只他一个。叶晚晴、吴铁山、陈旭东、林雪梅……两批一百四十多个人,都穿越了。

    可奇怪的是,当他确认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

    也许是因为卢象关的承诺还在,他说会送他们回去,到时间就送。

    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里看到的、经历的,让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的人,真的需要他们。

    “李博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墨轩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工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苞谷糊糊。

    “刘……刘大柱?”李墨轩想了想,记起这个名字。

    是水泥厂的工人,山东本地人,以前逃荒来的,在工业园区干了一个多月了。

    “李博士还没吃饭吧?俺娘让俺给您送一碗来。”

    刘大柱憨厚地笑着,把碗递过来,“俺娘说,李博士这些日子帮俺们修那个……那个什么仪,累坏了,让俺谢谢您。”

    李墨轩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水泥厂的粉碎机出了点毛病,工头们捣鼓半天修不好,他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发现是轴承磨损,让换了个备用的,机器就好了。

    就这么点小事,刘大柱的娘记在心里了。

    他接过碗,碗壁温热,糊糊里还卧着几块红薯。

    “谢谢……谢谢你娘。”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刘大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李墨轩捧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夕阳落在他身上,很暖。

    叶晚晴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博士,想什么呢?”

    李墨轩回过神,摇摇头,示意手里的碗:“有人送吃的。”

    叶晚晴看了一眼那碗糊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今天也收到东西了。造船厂那边,杨老栓让人送了一双鞋来。”

    她顿了顿:“说是他老婆亲手纳的,给我穿着干活舒服。”

    李墨轩没有说话。

    他知道叶晚晴这些日子在造船厂有多拼命。白天泡在工地上,晚上点着油灯画图纸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

    杨老栓一开始根本不信她,觉得一个年轻女子能懂什么造船。

    可现在,杨老栓见人就夸“叶师傅”手艺好、懂行,图纸画得比老工匠还精细。

    那双鞋,就是最好的认可。

    “你说,”叶晚晴忽然道,“他们知道我们是从哪来的吗?”

    李墨轩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以为是‘海外来的工匠’吧。卢……卢董不是一直这么说吗。”

    “那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

    叶晚晴没有说下去。

    李墨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叶博士,我们今天去了北眉村。”

    叶晚晴转头看他。

    “勘探队帮那边的人修一口井。井壁塌了,村民打不了水,每天要走三里地去河边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村里有个老妇人,儿子在工业园区做工,儿媳生孩子难产死了,留下两个孙子。

    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我去的时候,小的那个正趴在井边哭,说渴。”

    他顿了顿:

    “我把他抱起来,给他喝了点水。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叔叔是好人’。”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孩子,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他会活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在明末的饥荒里饿死?会不会被清兵杀死?会不会……”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叶晚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现在我在这里。”

    李墨轩道,“我帮他修好了井。以后他不用走三里地去挑水了。他可能……能活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叶晚晴:

    “叶博士,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在地质队里,在研究院里,画在图纸上,写在论文里,发表出去,然后呢?然后就被锁在档案室里,再也没人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这里,用手里的知识,帮一个七岁的孩子喝上干净的水。”

    他望着远处的夕阳,轻声道:

    “这感觉……真好。”

    叶晚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也是。”

    “杨老栓跟我说,他们以前造船,全靠经验。造出来的船能不能用,下水了才知道。

    有时候造到一半发现不对,只能拆了重来,浪费多少料,搭进去多少工。”

    “我把现代造船的分段建造法、标准化图纸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眼睛都亮了。

    杨老栓说,要是早几十年知道这些,他们杨家的船厂,不知道能多造多少好船。”

    她顿了顿: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造一艘能出海的真正的大船。去高丽,去倭国,去南洋。

    他说他爷爷那辈出过海,后来海禁了,就再也没出去过。他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着杨家造的船,从大海上开出去。”

    “我可以帮他。”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可以帮他设计那样的船。”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良久,李墨轩忽然笑了。

    “叶博士,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在帮祖先?”

    叶晚晴也笑了。

    “算吧。”

    她望着夕阳,轻声道:

    “帮祖先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晚饭后,专家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生活楼的活动室。

    这不是谁组织的,只是大家心里都有话想说,需要找个地方,需要有人听。

    吴铁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沉默着。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六了。从冶金博物馆退休后,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被“伯骏人才”的猎头找上,说是有一个“特殊项目”,需要懂古代冶金的老专家。

    他来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穿越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吴老,您在想什么?”有人问。

    吴铁山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在想,今天在铁厂那边,教几个小徒弟怎么看炉火。”

    他顿了顿:“那几个娃娃,最大的才十七,最小的十四。都是逃难来的,爹娘死在路上,一个人活到现在。”

    “他们叫我师父,给我端茶倒水,我教他们看火候、辨铁色。他们说,以后学会了,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

    他望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辈子,带过不少徒弟。可从来没有哪个徒弟,让我觉得这么……这么重要。”

    “因为我知道,他们原本可能活不到明年。”

    “他们可能会饿死,会被匪徒杀死,会在战乱里没了。”

    “可现在,他们活着。他们有手艺了,能挣钱了,能活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老头子,这辈子没白活。”

    活动室里很安静。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也是。”

    林雪梅开口,她是医疗组的医生,“今天在北眉村,帮一个产妇接生。难产,孩子横位,要是没有我,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后来她丈夫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说要给我立长生牌位。”

    她笑了笑,眼眶有些红:

    “我在现代当了二十年医生,救过多少人?记不清了。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我觉得这么……被需要。”

    “因为在这里,我救的是一条命,就是一条命。没有医保,没有后续治疗,没有‘医疗事故’的风险。就是纯粹的,救命。”

    “这种感觉,太好了。”

    陈旭东也开口了,他是化工厂厂长,带着十几个老师傅一起穿越的。

    “今天在化肥厂那边,试制第一批磷肥。成功了。”

    他说得很平淡,可语气里的自豪谁都听得出来:

    “那些老农围着看,问这是啥,咋用。我们给他们讲,这东西撒在地里,能让庄稼多打粮食。

    他们不信,说哪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后来我们给了一袋,让他们试试,他们捧着那袋磷肥,像捧着宝贝。”

    “有个老汉当场就哭了。他说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歉收,年年交不起租子。要是这东西真能让地里多打粮,他就能攒点钱,给孙子娶媳妇了。”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吗,那老汉的孙子,今年七岁。他媳妇,是那老汉用两斗苞谷换来的童养媳。”

    “七岁。”

    他重复了一遍,“七岁,就订了亲。因为穷,因为怕将来娶不起媳妇。”

    “可如果我们能帮他多打粮食,他孙子就不用七岁就订亲了。他可以长大,自己挑媳妇,过正常人的日子。”

    陈旭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儿子今年也七岁。我想起他每天要什么有什么,吃穿不愁,还整天跟我闹脾气,说同学家的玩具比他的好……”

    他说不下去了。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卢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人问。

    “是啊,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建起这么一大片工业园?”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

    可有一点,所有人都确认了:

    卢象关,是真心在帮这里的人。

    他建水泥厂,是为了修堤筑路;建铁厂,是为了造农具器械;建化肥厂,是为了让土地多打粮食;建船厂,是为了让百姓有船可乘、有路可走。

    他查盐案,是为了让盐场不再盘剥百姓;他剿海匪,是为了让沿海不再遭殃。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受益。

    那些受益的人,会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会用颤抖的声音喊他“卢青天”,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的手下,会给他立长生牌位。

    “我想,”李墨轩忽然开口,“我们不用想那么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卢董说过,到时间会送我们回去。我相信他。”

    他顿了顿:

    “而在那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干活。”

    “不是为了卢董,不是为了协议,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是为了刘大柱的娘,是为了那个七岁的孩子,是为了造船厂的杨老栓,是为了今天活下来的那个产妇,是为了那些捧着一袋磷肥像捧着宝贝的老农。”

    他望着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是为了帮我们的祖先,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很轻,却一下一下,无比坚定。

    窗外,夜色渐深,海风轻拂。

    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