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郡城门楼那根血淋淋的木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每一个清河将士的心窝。使者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凛冽的江风中微微摇晃,下方是墨先生狂草写就的四个大字——“玉石俱焚”!江临手中的最后通牒,已被撕得粉碎,连同最后一丝和平的希望。
“王上!”帐内,所有将领眼珠赤红,钢牙咬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愤怒的火焰在军营每一寸土地下奔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焚尽江东!但江临知道,愤怒需要化作冰冷的刀锋。墨工坊最后的疯狂,必然伴随着致命的陷阱。
帅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巨大的长江沿岸沙盘占据了中央,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南岸,江东军依托坚固炮台、密布的水寨和传说中墨工坊打造的“墨甲水军”,构筑了一条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江底,天枢侦察到的粗大铁链如同狰狞的黑龙,潜伏在浑浊江水之下,专锁清河巨舰。
“强攻,便是填进我们所有儿郎的血肉,也未必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老将王贲声音沙哑,手指重重戳在南岸主阵地,“正面撞上去,正中墨老贼下怀!”
“迂回!必须迂回!”另一名将领急切道,“可江面被锁,两岸皆是悬崖峭壁,大军如何飞渡?”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王座旁那道沉默的银色身影上——天枢。它的左臂接口处,临时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为守护舰队硬抗水雷爆炸留下的勋章。微弱的运行嗡鸣,是它修复后仍在顽强工作的证明。
“天枢,”江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告诉我,破绽在哪里?”
天枢的独眼光芒流转,聚焦在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江北角落。一道几乎被岁月抹去的虚线延伸向敌后。
“发现废弃古道,‘穿云峡’。” 天枢的合成音平稳响起,一道细微的光束精准投射在沙盘上崎岖的山脉阴影处,“卫星…遗留数据回溯比对,存在理论通行可能。江北敌防御力:评估为薄弱。南岸炮台集群:坐标已锁定,能源核心暴露点:三处。江底铁链网:‘龙脊’段存在结构性老化点。”
数据流在虚拟屏幕上飞速滚动,形成清晰的作战路径图。天枢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砧,敲定了最终的战锤形态:
北路:奇兵出鞘!
兵力:两万精锐山地步兵(含工兵营)。
路线:秘密穿越“穿云峡”废弃古道,翻越绝壁,直插敌后腹地!
任务:抢占关键节点(如粮仓、辎重库),制造混乱,待总攻信号发出,从背后猛攻南岸主阵地!
核心悬念/冲突: 古道年久失修,天险重重。墨工坊是否知晓此路?必有恶毒陷阱!这是一场与时间、地形和未知死亡的赛跑。稍有不慎,两万精锐将葬身绝壑!
中路:砥柱中流!
兵力:水军主力(含十艘蒸汽明轮战船“破浪级”,其余为改造战船),搭载大量线膛炮。
任务:于约定时间,从正面长江水道发起强攻佯动!声势务必浩大,炮火务必猛烈!死死吸引江东水军主力与南岸炮台的所有火力!
核心悬念/冲突: 佯攻变真打!如何承受敌方全力炮火?如何避免舰队在铁链与炮台夹击下损失惨重?蒸汽船能否撕开防御?旗舰“镇江号”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南路:利刃穿心!
兵力:五百最精锐“锐士营”(特种作战部队),携带烈性炸药、攀岩工具、短火枪。
路线:秘密泅渡至南岸隐蔽登陆点,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潜行。
任务:在天枢提供的精确情报和实时引导下,无声渗透至南岸核心炮台群后方,炸毁其能源核心和指挥节点!为中路水军打开致命缺口!
核心悬念/冲突: 五百对成千上万!深入虎穴,九死一生!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完成精准爆破?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天枢的远程引导能否万无一失?
“兵者,诡道也。”江临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将领,“北路奇,中路正,南路险!三路并进,生死相依!天枢修复的‘千里传音’(电报),便是连接三军的无形命脉!”
他拿起代表北路的令箭:“王贲!”
“末将在!”老将须发贲张。
“穿云峡古道,九死一生!朕要你活着把这两万儿郎带过去!拿下敌后据点!”
“末将立军令状!城不破,人不还!”王贲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箭,重逾千斤。
中路令箭举起:“赵铁鹰!”
“末将在!”水师统领声若洪钟。
“正面强攻,压力如山!给朕死死钉在江心!把江东的主力、炮火,全部吸在你身上!为南北两路创造战机!你的旗舰,就是吸引火力的礁石!”
“诺!臣在舰在!舰沉,臣与舰共存亡!”赵铁鹰眼中是无畏的决绝。
最后是南路令箭——“夜不收”统领,影子般的韩烈。
“韩烈!”
“臣在。”声音低沉如幽谷寒泉。
“五百锐士,国之锋芒!朕要你们像影子一样潜入,像雷霆一样炸响!毁掉他们的眼睛(炮台)!此去,十死无生!若…事有不谐,朕准你们引爆所有炸药,与敌同烬!务必…成功!”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领命。”韩烈无声接过令箭,身影仿佛已融入即将到来的夜色。五百锐士,皆是死士。沉默,便是最铿锵的誓言。
夜色如墨,江风呜咽。巨大的点将台下,三路大军,肃立如林。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映照着盔甲的寒光,也映照着眼中跳动的火焰与一丝赴死的决然。
江临一身戎装,手持酒坛,立于高台。苏云晚一身素净的医官服,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身后是整齐列队、背着药箱的医官和抬着担架的护工队,她们的脸上,是同样的坚毅。
“将士们!”江临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了呜咽的风声,“城门楼上的血,还未干!江东墨贼,撕毁和书,斩我使节!此仇,不共戴天!”
“吼!吼!吼!”数万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江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他们倚仗天险,以为能阻我王师!他们改造人躯,以为能胜我热血!他们锁江沉链,以为能困我艨艟!今日,朕便要告诉他们——”江临猛地将手中酒坛高举,“清河之剑,所向披靡!清河之怒,焚江煮海!”
他仰头,烈酒如炽热的岩浆灌入喉中。辛辣直冲头顶,点燃了胸中所有的愤怒与战意。
“此酒,敬天地浩然!”他重重将空坛摔碎在脚下,碎片飞溅。
早有亲兵抬上新的酒坛。江临抱起一坛,走到点将台边。
“此酒,敬为国捐躯的英灵!”酒液倾泻而下,融入冰冷的大地。
又抱起一坛。
“此酒,敬尔等——朕的袍泽兄弟!”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初上战场稚嫩却紧绷的脸,有身经百战布满风霜的脸,“此去,或有死别!朕与尔等同饮!”
士兵们纷纷举起早已备好的粗陶碗,军需官抱着酒坛飞快地将辛辣的液体注入。
“饮胜!!”江临大吼。
“饮胜!!!”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云霄。数万人仰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灼热,瞬间点燃了血液,驱散了最后一丝恐惧与寒意。豪气,在胸中炸开!
江临放下酒碗,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江东方向,寒光撕裂夜幕:
“三军听令!”
“北路凿山!中路撼江!南路碎心!”
“拔营!出征!”
“目标江东郡——”
“杀!!”
“杀!杀!杀!!”吼声震天动地,杀气冲霄汉!战鼓擂动,沉重而激昂的鼓点如同巨人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苏云晚深吸一口气,清越的声音随之响起,穿透鼓声与杀意:“医者仁心,不离不弃!伤者所在,吾辈必达!医官队——誓与大军,共存亡!”她身后的女子们,齐声高呼:“共存亡!”,声音清脆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她们的战场,在血与火之后,同样残酷。
轰隆隆……
沉重的营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
北路王贲军率先开拔,两万步兵如同沉默的洪流,迅速隐入北岸的沉沉夜幕与险峻山影之中,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被山风吞没。
中路,巨大的蒸汽明轮船“镇江号”发出低沉的汽笛长鸣,仿佛巨兽苏醒。无数战船紧随其后,桨橹齐动,蒸汽轰鸣,灯火通明,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劈开黑暗的江面,气势汹汹地朝着南岸灯火通明的敌阵压去!江面上,弥漫开大战将至的硫磺与铁锈气息。
南路,五百名黑色劲装的“锐士营”战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岸的芦苇丛与乱石滩涂里,不见一丝涟漪。
点将台上,江临按剑而立,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波涛翻滚、杀机四伏的长江。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苏云晚站在他身旁,双手紧握药箱的背带,指节微微发白。
身侧的天枢,独眼的光芒稳定地亮着,不断接收并处理着来自三路的零星加密信号。它破损的左臂接口处,在幽暗的夜色下,似乎极其细微地闪烁了几下异样的、不同于能量指示的蓝光,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冰冷的机械音在江临意识中响起:“通讯链路稳定,三路坐标实时更新中。作战进程…启动。”
长江的波涛声,仿佛变成了催命的战鼓。江东郡城墙上的火光,在夜色中狰狞地跳跃着,如同墨先生疯狂的眼眸。一场决定天下归属、注定血流成河的终极决战,终于撕开了猩红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