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导火索被点燃的火药味,混杂着潮湿岩石的土腥气,钻进鼻腔。老兵赵大锤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截滋滋作响的火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巨石封死的隘口。只要这道“拦路虎”一炸开,北路军就能踏上古道,直插江东郡柔软的腹地。
但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是怎么回事?
“大锤!发什么呆!引线快到头了!”副手刘柱子焦急的低吼在耳边炸开。
赵大锤猛地回神,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点燃的火绳往石缝里一塞,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掩体。轰隆——!!!碎石如暴雨倾泻,烟尘弥漫。隘口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足够人马勉强通过。
“成了!开路!”领队的偏将陈锋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时间就是一切,按王上(江临)定下的死线,他们必须在明日拂晓前占领敌后粮仓“鹰愁涧”,配合中路水军总攻!
然而,这条被岁月遗忘的古道,本身就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塌方无处不在,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嶙峋怪石。雨水浸泡过的岩壁湿滑得如同抹了油,不时有士兵脚下一滑,惨叫着坠落深渊,声音被峡谷瞬间吞噬,只留下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稳住!互相照应!拉紧绳索!”陈锋的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一万五千名精锐,像一条沉默而坚韧的巨蟒,在绝壁上艰难蠕动。
突然!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死寂!
“小心头顶!”一个眼尖的哨兵尖叫。
轰咔!轰咔!轰咔!
十几根需数人合抱、两端削尖的巨大滚木,裹挟着千斤之力,从峭壁上方轰然坠落!这些滚木并非随意滚落,而是被巧妙地安置在特定的滑道上,精准无比的砸向行军队列最密集的几处狭窄拐弯点!
“陷阱!是墨工坊的机关!”陈锋目眦欲裂!
“闪开!”
“啊——!”
“顶住盾牌!”
惨叫、骨骼碎裂声、木石撞击声瞬间爆开!
慌乱中,一面精铁大盾被竖了起来。咣当!沉闷的巨响震得持盾士兵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人带盾后退数步,差点坠崖。但他身后,十几个来不及反应的士兵瞬间被砸成了肉泥!鲜血和碎肉染红了青灰色的岩石。
紧接着,更大范围的滚石落下!山体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石块如同精准的炮弹落下!
“散开!快散开!”陈锋的声音带着绝望。
晚了。
密集的石雨覆盖了来不及躲避的大片区域。哀嚎遍野!仅仅片刻,这条死亡回廊就吞噬了上百名精悍战士的生命!残肢断臂混杂着破裂的甲胄和兵器,散落在冰冷的石道上,触目惊心。
“混账!”陈锋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关节迸出血珠。耻辱!巨大的伤亡让他心如刀绞。敌人甚至没露面,他们就损失惨重!时间被严重拖延!
就在这时——
“哗啦!”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异响!
“谁?!”负责警戒的斥候瞬间暴起,数把锋利的环首刀闪电般指向声音来源,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冰冷刺耳。
一个瘦小、皮肤黝黑如古铜、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被从草丛里粗暴地拖了出来。他穿着破烂的葛衣,背着断了弦的猎弓和一个空空如也的箭囊,浑身沾满泥污和血痂,显然经历过逃亡。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老者吓得浑身哆嗦,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锋的将旗和士兵臂膀上绣着的“清河”二字。
“说!你是谁?墨工坊的探子?”陈锋大步上前,眼神如鹰隼般锁定对方。任何可疑的人都可能是敌人!
“不!不是!”老者急忙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小老儿是山下‘岩溪村’的猎户!叫老岩头!军爷是清河王的大军吧?是来打江东那群吃人恶魔的?”
“嗯?”陈锋眉头一皱,杀气稍敛,“你知道墨工坊?”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岩头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那群魔鬼!抓走了村里大半的青壮!连我唯一的儿子……都被他们拖走了!说是去做什么‘升仙’!呸!是去做那不生不死的铁皮怪物!我藏在山里想救人,被他们发现追杀,箭都射光了……要不是看到军爷们的旗号……”他泣不成声,指着地上那些狰狞的滚木落石,“这些鬼东西的位置,我都远远记下了!他们每次押送人去那鹰愁涧的魔窟,都走这条路!我知道一条近道!能绕开大部分陷阱!”
“将军!不可信!”一名亲兵立刻低声道,“太巧了!万一是引我们入死路的圈套……”
陈锋死死盯着老岩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奸诈,只有失去至亲的绝望和对墨工坊的滔天恨意。他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
老岩头吓得闭眼。
噗嗤!刀锋砍在老岩头脚边的石头上,火花四溅!陈锋的声音冰冷如铁:“带路!若你所言是真,我陈锋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替你儿子报仇!若敢耍半点花样……”他眼神扫过地上的残骸,“这些人,就是你和你全村的下场!”
老岩头打了个寒颤,随即用力磕头,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军!我老岩头用这条贱命担保!只求您……打下鹰愁涧,若有我儿的消息……求您……”
“带路!”陈锋打断他,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在老岩头这个活地图的指引下,大军舍弃了危机四伏的主道,钻入藤蔓密布、荆棘丛生的隐秘小径。虽然同样崎岖难行,但避开了所有大规模的致命机关陷阱。偶尔有几个落单的触发式弩箭,也被经验丰富的前锋斥候提前发觉破坏。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前进,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士兵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胜利的渴望。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依偎在山坳中的鹰愁涧据点,如同画卷般展现在眼前。高耸的哨塔、连片的粮仓、简易的营房……一切都清晰可见!
但诡异的是,太安静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摇曳。
“将军,情况不对!”斥候低声回报,“哨塔上人影稀疏!营盘守卫……几乎看不到!”
陈锋心头猛地一跳,难道墨工坊和江东郡守提前察觉了?设下了埋伏?他立刻下令:“一营警戒外围,二营散开搜索!三营跟我,直插粮仓核心!动作要快!”
先锋小队如狸猫般滑下山坡,无声地潜入。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抵抗。
据点内,兵力出乎意料的空虚!仅存的百余名守军,大多在酣睡,或是醉醺醺地围着火堆赌钱。直到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他们才惊恐地发现——敌人已经在家里了!
“缴械不杀!”
“清河王万胜!”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抵抗微乎其微。许多江东兵甚至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虏。
巨大的粮仓群——囤积着足够江东前线大军支撑数月的粮草,完好无损地落入了清河军手中!
陈锋站在最大的粮仓顶端,看着东方地平线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虽然付出了血的代价,但终于……成功了!
“发报!”他声音带着无比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鹰愁涧已克,粮仓完好!北路就位!伤亡逾百,待命总攻!另,盼炮火洗地,为弟兄们报仇!”
叼着半块麦饼的电报兵,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便携电报机的按键。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简短而有力的电波,穿透山岚,飞向远方王上的帅帐!
陈锋缓缓蹲下,从一名牺牲士兵僵硬的手中,掰下一个染血的简陋笔记本。翻开,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潦草的图画,记录着行军路线、陷阱位置……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狰狞的墨工坊齿轮标记,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江东墨狗,血债血偿!”他默默合上本子,望向南方江东郡城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帅帐内。
江临的手指划过冰冷的电报纸,那几行简短的字符,重逾千斤。他身后,天枢静立,断臂处闪烁着微弱的幽蓝光芒。透着未干的血色,江临仿佛看见了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古道。
“血债……”江临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在深渊滚动,指尖重重压在“报仇”二字上,碾开一片墨痕,“必以百倍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