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硝烟混合着血腥气,死死地压在江东郡城的上空,连那轮西坠的残阳都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激烈的巷战已接近尾声,但每一步踏出的,都是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和生命消逝的悲鸣。江临手中的线膛枪枪管滚烫,亲卫队环绕在他身侧,人人浴血,眼神却比钢铁更冷硬。他们的目标,只剩下那座矗立在城市心脏地带、此刻却传出诡异金属嗡鸣的郡守府——墨先生最后的堡垒,也是一切血腥和疯狂的源头。
“王爷,前面就是蛇窟了!”一名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卫兵沙哑着嗓子,指着前方那片笼罩在蒸汽迷雾中的巨大宅邸。那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府,扭曲的钢铁支架刺穿了瓦顶,墙壁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射击孔和散发着寒气的管道,整座建筑如同一个匍匐着的、择人而噬的金属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笼罩着府邸周围,与外围的厮杀声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预示着更加致命的危机。
江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疲惫和怒火,眼神锐利如刀:“天枢,扫描!”他低喝。
“扫描启动...检测到高强度金属防御外壳...墙体内部嵌有移动式连发弩机阵列...地面及走廊存在压力触发式蒸汽喷射陷阱...能量反应集中在核心区域...威胁等级:极高...警告,防御体系已激活!”天枢冰冷的电子音快速播报,它的独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破损的左臂断口处电弧噼啪作响,却依旧稳稳地护在江临斜前方。
“破门!”江临毫不犹豫地下令。
“轰隆!”
巨大的包铁木门在定向炸药下化作漫天碎屑!然而,门开的瞬间——
“咻!咻!咻——!”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数十支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合金弩箭,如同致命的毒蜂群,从门洞两侧墙壁骤然射出的孔洞中狂暴倾泻!角度刁钻,覆盖了入口的每一寸空间!
“盾!”卫队长嘶声咆哮!
训练有素的亲卫瞬间举起特制的精钢盾牌叠成弧阵,将江临和天枢护在中心。铿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豆般响起!弩箭力道奇大,有几支竟穿透了盾牌边缘,带起一蓬蓬血花!两名卫兵闷哼着倒下,盾阵出现缺口!
“左翼三点钟,墙体夹层!”天枢瞬间定位,仅存的右臂猛地抬起,掌心光芒汇聚——“滋啦!”一道炽热的能量射线精准射入墙体!内部传来齿轮卡死的刺耳噪音和几声濒死的惨叫,那一片的弩箭顿时哑火。
“冲进去!不要停!”江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率先冲入府门。
迎接他们的,是更恐怖的地狱。脚下的地砖看似平整,踩上去却骤然塌陷或触发机关!
“噗嗤——!”灼热滚烫的高压蒸汽柱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喷涌而出!一名冲得太快的卫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瞬间被笼罩,皮肉在滋滋声中变得通红、溶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小心脚下!”江临目眦欲裂,天枢已提前一步,金属脚掌重重踏在一块可疑的石板上——“轰!”石板下陷,喷出的蒸汽被它庞大的机体挡住大半,灼热的气流吹拂着江临的盔甲,发出滋滋声。
“右前方走廊,三米后左转!”天枢的声音依旧稳定,它庞大的机身此刻成了最好的探路石和肉盾。它利用自身重量和精准计算,提前触发陷阱,或是用身体硬抗突然弹出的旋转刀轮、喷溅的腐蚀性液体!每一次碰撞,都让它残破的机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壳上的伤痕越来越多,那断臂处的闪烁也变得急促起来。
卫兵们在江临的怒吼和天枢的指引下,艰难地向内突进。每一步都是用鲜血和生命铺就。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退缩。他们都知道,只有彻底摧毁这里的核心,才能终结这场噩梦。
终于,他们突破了重重钢铁迷宫般的防御,撞开了最深处一扇厚重无比、由齿轮和锁链驱动的金属大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圆形大厅——墨工坊的最后心脏。厅壁上布满了闪烁着各种光芒的仪表和粗大的管道,中央矗立着一个由无数金属构件、活塞、齿轮组成的庞大装置,管道如同血管般连接其上。装置的中央,一个人形的轮廓被半包裹在冰冷的金属和沸腾的液体罐中,只露出一个苍白、枯槁的头颅和半边覆盖着生化改造痕迹的胸膛——正是那个疯狂的“墨先生”。
“江临...你终于来了...”墨先生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一种病态的狂热。他仅剩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江临,“看看...这才是人类进化的未来!抛弃这脆弱肮脏的皮囊,拥抱钢铁永生!你依赖那个机器,却看不起我的道路?何其虚伪!”
“依赖?”江临一步步向前,线膛枪稳稳端起,枪口锁定那装置中央的核心——一颗如同心脏般搏动、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能量球体。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枢是我的伙伴,是清河国的守护者!而你,墨翟!你是在践踏生命,将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杀戮工具!你的‘进化’,是彻头彻尾的堕落!”
“堕落?哈哈哈哈哈!”墨先生癫狂大笑,装置上的活塞剧烈起伏,“无知!看看我的力量!”他意念操控,数条粗壮的机械臂从装置两侧猛地弹出,带着万钧之力砸向江临!同时,大厅天花板裂开,旋转的链锯呼啸着落下!
“保护王爷!”残存的几名卫兵怒吼着扑上,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致命的钢铁!
“砰!咔嚓!”骨断筋折的恐怖声音响起!鲜血飞溅!卫兵瞬间被砸成肉泥或切成两段!
“不要!”江临怒吼,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天枢!它用仅存的右臂硬生生格开一条砸向江临的机械臂,巨大的冲击力让它脚下的金属地面都凹陷下去!紧接着它猛地撞开江临,用自己的后背迎向落下的链锯!“滋啦——!!!”刺耳的切割声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响起!天枢坚固无比的后背装甲被切开一道深深的伤痕,内部线路裸露出来,电光闪烁!
“天枢!”江临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看着那忠实的伙伴为了他再次遭受重创。
“无谓的牺牲...你们终将成为机器的奴隶...或被机器淘汰...”墨先生的声音充满了嘲弄和不屑。他那半机械化的躯体开始从装置中缓慢脱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虽然庞大狰狞,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板,但动作确实迟缓笨重,如同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
“淘汰的,只会是你这种人形的怪物!”江临双目赤红,所有的愤怒、悲伤以及对战友牺牲的痛楚,此刻都凝聚在冰冷的枪口之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墨先生那庞大的躯体完全脱离装置、正欲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捕捉到了那幽蓝核心最清晰的暴露时机!
江临的呼吸瞬间凝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眼前闪过一路走来的尸山血海,闪过天枢一次次挺身而出的残破身影,闪过墨工坊改造战士空洞的眼神...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觉悟,都化为指尖最纯粹的力量!
“砰!!!”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枪响,撕裂了金属大厅的喧嚣!
那颗凝聚了清河国最高工艺的线膛枪弹,如同死神的叹息,划破空气,带着江临所有的意志,精准无比地钻入了墨先生胸甲中央——那幽蓝搏动的动力核心!
时间凝固了一瞬。
“噗嗤...喀啦...”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幽蓝的光芒骤然熄灭,随即爆发出一阵紊乱的电流火花!
“呃啊啊啊——!!!不...不可能...”墨先生庞大的金属躯体猛地僵住,仅剩的人类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乱和不甘。他试图抬起手臂,但那厚重的装甲却如同朽木般寸寸崩解,内部的齿轮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那颗改造过的、半人半机械的脑袋疯狂地扭动着,发出最后歇斯底里的诅咒:“江临!...你以为...你赢了吗?...依赖那个机器...你们...你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机器的...奴...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核心处爆发!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金属碎片和滚烫的液体横扫整个大厅!江临被天枢猛地扑倒在地,用残存的机体死死护住。碎片如同雨点般砸落在天枢的装甲上,噼啪作响。
当烟尘和混乱稍稍平息,江临挣扎着推开天枢,抬头望去。哪里还有什么墨先生?只剩下满地扭曲、焦黑的金属残骸,以及一滩散发着焦糊气味的、意义不明的人体组织残余。那个妄图以机械飞升凌驾众生的灵魂,连同他畸形的梦想,彻底化作了废墟中的一缕尘埃。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外面传来了潮水般的欢呼和更密集的枪炮声——那是清河大军彻底粉碎江东防线、涌入城中的胜利号角。
浑身浴血、失魂落魄的江东郡守跌跌撞撞地冲入这片狼藉的核心大厅。他看到墨先生仅存的焦黑头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他。郡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绝望彻底吞噬了他。“完了...全完了...”他喃喃着,猛地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抹过了自己的脖子...尸体沉重地倒在墨先生的残骸旁。
残余的江东守军,在看到郡守自刎和墨工坊核心彻底毁灭后,最后的抵抗意志终于崩溃。兵器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象征着抵抗的江东旗帜被扯下,代表着归顺的清河王旗在硝烟中缓缓升起。
江临缓缓站起身,推开挡路的扭曲金属,一步步走向府邸的最高处——那片曾被墨先生作为了望所的城楼。他拒绝了搀扶,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当他踏上城楼,残阳如血,将整片广阔的江东大地、奔腾不息的长江尽数染红。江面上,悬挂着清河旗帜的战船在清理战场;城墙下,疲惫却亢奋的清河将士正在接收俘虏,安抚惊慌的百姓;更远处,视线所及的山川河流,此刻都烙印上了“清河”的名字。
胜利了。
长江之北,尽归王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开疆拓土的豪迈?是终结战乱的释然?还是...看着无数将士长眠于此、看着天枢为了守护他而浑身伤痕累累的...锥心之痛?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天枢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破损的机体在血色夕阳下显得格外悲壮,左臂的断口处,能量核心的光芒微弱却稳定地闪烁着蓝色微光,如同黑暗中的星火。
风声呜咽,吹散了硝烟,带来一丝江水的腥气。脚下,是新征服的土地;身边,是伤痕累累却依旧忠诚的伙伴。墨先生临死的诅咒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盘踞在心底,但那微弱的蓝光,却又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力量。
天枢失去了手臂,却依然如山岳般守护在他身侧。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地反驳了墨先生的诅咒。
“天枢...”江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机器人冰冷却仿佛有着生命脉动的残破肩甲上。
天枢的独眼转向他,光芒柔和地闪烁了一下,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残阳沉入江面,将最后的光辉涂抹在流淌的血色江水上。新的时代,如同这奔腾不息的大江,已经开始。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崭新的挑战,还是墨先生诅咒中那未知的阴影?江临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这缕微光还在身侧闪烁,清河的路,就将继续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