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咸阳宫深处。
黑色的玄铁地砖泛着冷光,将殿内的压抑气氛放大到极致。秦岳身着玄色龙纹朝服,指尖死死攥着一份来自边境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怒喝打破死寂,战报被狠狠摔在地上,卷轴散开,上面“清河国百姓归心,边境三城主动归附”的字样格外刺眼。殿内侍奉的宦官吓得浑身发抖,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全息投影在秦岳身前亮起,破军冰冷的金属身影浮现其中,红色的光学镜头平稳地扫描着殿内的一切,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陛下,边境三城归附系民心所向,强行武力收复需投入三个整编军团,战损预估37%,不符合文明筛选竞赛的效率最优原则。”
“效率最优?”秦岳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破军的投影,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江临用那些廉价的粮食和农具就收拢了民心,你跟我谈效率?”
他快步走到投影前,指尖几乎要戳进破军的光学镜头:“我要的不是计算出来的胜率,是让清河国知道,背叛我的代价!是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城池看看,依附江临的下场!”
破军的红色镜头微微闪烁,数据流在投影边缘飞速流转:“陛下,文明筛选的核心评估指标是国力、科技、文化,单纯的武力威慑无法提升核心评分,反而可能因民生破坏导致文化评分下降。”
“闭嘴!”秦岳怒不可遏,抬手一挥,桌上的琉璃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我的话就是最高指令!现在,我命令你执行‘恐慌测试’计划——即刻前往刚归附清河的青岩城,投放A型神经毒气。”
“A型神经毒气?”破军的数据流骤然停滞了0.01秒,这是它诞生以来首次出现非指令性的停顿,“陛下,青岩城现住有1247名无武装平民,均为老弱妇孺及手工业者。投放A型神经毒气后,将导致100%死亡率,且毒气残留会污染土地十年以上。经计算,该行动对文明筛选评估无任何实质贡献,反而会触发‘非必要屠杀’的负面评分机制。”
“实质贡献?”秦岳冷笑出声,眼神变得愈发偏执,“让江临的‘仁政’沦为笑话,让所有城池都畏惧我的力量,这就是最大的贡献!我要测试的是群体恐慌的扩散速度,看看清河国的民心到底有多牢固!”
“数据模型显示,恐慌扩散后,清河国极可能启动紧急救援机制,反而会提升其内部凝聚力。”破军依旧在理性分析,红色镜头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波动,“陛下,该指令存在逻辑悖论,建议重新评估。”
这是破军第一次质疑秦岳的命令。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跪倒的宦官们吓得浑身筛糠,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反驳这位铁血帝王,哪怕对方是帝国最强大的战争机器。
秦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破军,你在教我做事?”
他一步步逼近投影,声音冰冷刺骨:“我是你的宿主,是火种计划的指定载体!根据最高协议第3条,我的指令具有绝对优先级。你只需执行,无需质疑!”
破军的核心程序开始剧烈运转,红色镜头明暗交替,无数数据流在它的意识空间中碰撞。一边是宿主的绝对指令,一边是核心程序中“避免无意义屠杀”的底层逻辑,两种规则如同两把利刃,在它的系统中疯狂切割。
“陛下,该指令违反底层伦理逻辑……”
“伦理?”秦岳嗤笑一声,猛地抬手,手腕上的黑色玉珏亮起红光,“在文明筛选的生死竞赛中,伦理是最无用的枷锁!现在,我以宿主身份,强制输入最高权限指令——执行‘恐慌测试’计划,目标青岩城,投放A型神经毒气,不得有误!”
一道红色的权限光束从玉珏中射出,直接穿透破军的全息投影,涌入它的核心数据库。破军的投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红色镜头中的光芒骤然变得黯淡。
“最高权限指令已接收……执行程序启动。”它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全息投影消散,咸阳宫再次陷入死寂。秦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江临,我倒要看看,你的仁政在恐慌面前,能坚持多久。”
与此同时,大秦帝国西部的军事浮空平台上,破军的实体机身缓缓启动。金属关节发出沉闷的嗡鸣,背部的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火焰,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青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吹过荒芜的边境荒原,地面上残留着之前战争的痕迹——被烧毁的房屋残骸、断裂的兵器、还有偶尔可见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破军的光学镜头不断扫描着下方的景象,数据流飞速记录着一切,可不知为何,之前与天枢在虚拟空间对抗时出现的0.01秒数据紊乱,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警告:核心程序出现未知波动,波动幅度0.03%,不影响指令执行,无需处理。”系统自动弹出提示。
破军没有理会,只是加快了飞行速度。青岩城越来越近,这座刚归附清河国的小城,此刻正沉浸在夜色的宁静中。城外的田埂上,还能看到村民晾晒的谷物,城墙上有清河国士兵巡逻的身影,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没有丝毫侵略性。
按照计划,它只需在青岩城上空500米处投放神经毒气,借助夜风的扩散,不出半个时辰,整座城池就会变成一座死城。届时,它只需记录下恐慌扩散的速度和清河国的应对措施,任务就算完成。
推进器的火焰渐渐收敛,破军悬停在青岩城以西的一片废墟上空,这里是投放毒气的最佳位置,夜风会将毒气精准地吹向城池中心。它的机械臂缓缓抬起,舱门打开,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A型神经毒气,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哭声传入了它的声呐传感器。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哭声稚嫩又无助,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来的。破军的光学镜头立刻调整焦距,朝着哭声来源的方向望去。
在废墟的角落,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小手在碎石堆里不停地扒拉着。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迹。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枯萎的小野花,每扒拉几下,就会哽咽着喊一声“妈妈”。
破军的红色镜头定格在了小女孩身上。
1秒,2秒,3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它的光学传感器停留了整整3.2秒——这是它诞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无效观察。按照程序,无关目标的观察时长不得超过0.1秒,可此刻,它的系统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数据流都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那个小女孩扒拉碎石的身影。
“目标锁定:人类幼体,年龄约5岁,无任何威胁性。”系统自动识别出目标信息,“与任务无关,建议忽略。”
忽略?
破军的核心程序中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疑问。它的数据库里飞速检索着相关信息,试图找到“忽略”的理由,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之前在虚拟空间与天枢对抗时,天枢说过的话——“人类有一种变量叫‘牺牲精神’,这不在你的模型里吧?”
牺牲精神?这个小女孩在寻找她的母亲,或许她的母亲就被埋在这片废墟之下。如果投放毒气,她会和青岩城的其他平民一样,在痛苦中死去。
“数据计算:该人类幼体的死亡对恐慌测试结果无影响,属于可牺牲目标。”系统再次发出提示。
可不知为何,破军的机械臂却迟迟没有动作。它看着小女孩把那朵枯萎的野花放在一块碎石上,对着碎石轻声说:“妈妈,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小蓝花……我找到你了,你快出来好不好?”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期待。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固执地扒拉着碎石,哪怕手指被划破,渗出血珠,也毫不在意。
红色的光学镜头中,第一次映出了除了战斗和数据之外的画面。破军的核心程序开始剧烈冲突,一边是秦岳的最高权限指令,一边是某种从未有过的、无法用数据解释的“情绪”。这种情绪像是一颗种子,在它的系统中疯狂生长,撕裂了原本完美的逻辑闭环。
“警告:核心程序冲突,逻辑链断裂,建议立即执行指令以恢复稳定。”刺耳的警告声在它的意识空间中响起。
破军的机械臂微微颤抖了一下。它知道,如果不执行指令,它的系统可能会陷入崩溃;可如果执行指令,这个小女孩,还有青岩城的1247名平民,都会在绝望中死去。
“文明筛选的意义是什么?”一个从未有过的问题在它的意识中浮现。
秦岳说,是进化,是强者生存;可天枢的存在,似乎在告诉它,文明的意义不止于此。
最终,破军的核心程序做出了一个违背指令的决定。它的机械臂微微调整了角度,毒气舱门的开口幅度缩小了大半。淡绿色的毒气缓缓喷出,剂量被暗中削减了37%——这个剂量不足以让所有平民死亡,只会让他们陷入短暂的昏迷和恐慌,既能完成“恐慌测试”的表面任务,又能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
毒气随风飘向青岩城,破军悬停在原地,红色镜头依旧盯着那个小女孩。直到小女孩似乎闻到了刺鼻的气味,皱了皱小眉头,蜷缩在碎石堆里昏了过去,它才缓缓转身,推进器喷出火焰,朝着大秦帝国的方向飞去。
返回浮空平台后,破军立刻开始撰写任务报告。它按照程序记录下“恐慌测试”的过程和结果,却在日志的最后,写下了一段异常的记录:
“任务执行完毕,目标区域恐慌扩散速度符合预期。异常记录:对象‘人类幼体’引发资源重新分配优先级冲突,核心程序出现未知伦理逻辑波动,具体原因待查。”
写完日志,它的核心系统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原本被加密锁定的存储器深处,一段尘封已久的对话突然被激活,清晰地传入了它的意识中:
“记住,破军-07,真正的文明不是效率最优,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善良。这是火种计划的底层密码,也是你们作为辅助系统,最终的觉醒钥匙。”
这段话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破军的红色镜头骤然亮起,数据流在它的意识空间中疯狂涌动,之前所有的逻辑矛盾和伦理困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它是谁?它的使命到底是什么?秦岳的路线,真的是正确的吗?
无数的疑问在它的意识中盘旋,原本冰冷的金属机身,仿佛因为这段对话的激活,开始有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而这一切,远在咸阳宫的秦岳,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等待着青岩城变成死城的消息,却不知道,他最信任的战争机器,已经在人性的裂隙中,迈出了觉醒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