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葬龙峡,死寂中酝酿着风暴。
江临站在指挥车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望远镜里,对岸秦岳军的钢铁阵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最令人不安的是峡谷中央——破军那十丈高的巨型战斗形态静静矗立,周身流转的幽蓝电弧像呼吸般明灭。
主人,倒计时三十息。天枢的声音在加密频道响起,平静得不像即将赴死的战士,破军的能量波动达到临界点,电磁风暴即将爆发。
江临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部队。三百辆装甲车如铁铸的森林,两万火枪兵肃立如松,最前排的五十门火炮炮口微扬。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写着决绝——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
按预定方案准备。江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遍全军,记住,我们不为征服而战,为生存而战。
话音未落,天地变色。
对岸的破军突然张开双臂,胸膛处的能量核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但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大脑。
电磁风暴!全体隐蔽!
天枢的警告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嗡鸣中。下一秒,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灵。装甲车的引擎齐齐熄火,炮台的瞄准镜爆出火花,连江临指挥车上的通讯屏都瞬间黑屏。
最可怕的是无声——原本喧嚣的战场突然死寂,只有电流窜动的滋滋声在峡谷间回荡。
启动乙号预案!江临嘶声大吼。
高处了望塔上,三色旗帜急速挥动。号手吹响牛角号,鼓手擂动战鼓——这套被戏称为老祖宗的玩意儿的通讯系统,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部队开始按预定方案机动。没有电台指挥,没有信号弹指引,全靠平日千百次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装甲车被士兵们推入掩体,火炮阵地迅速转移,火枪兵分成散兵线潜入前沿。
但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主人,风暴强度超出预期37%。天枢的声音首次出现失真,我的力场盾最多支撑...八分钟。
江临抬头,看见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天枢悬浮在阵列前方,银白色的金属羽翼完全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屏障表面,电磁风暴化作肉眼可见的紫色电弧,如万千毒蛇疯狂撕咬。每承受一次冲击,天枢的外壳就多一处熔痕,但它纹丝不动,像礁石抵御着海啸。
报告损伤情况!江临吼道。
外壳损伤14%,散热系统过载,但核心功能完好。天枢的机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更严重的是...破军启动了天气操控系统。
峡谷上空,乌云以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汇聚。不是普通的雨云,而是泛着诡异绿光的雷暴云。云层中电蛇游走,精准锁定清河军的炮兵阵地。
炮兵团!立即疏散!江临目眦欲裂。
太迟了。
第一道闪电劈下,不是常见的枝杈状,而是一束凝实的白光,直接命中一门后装线膛炮。炮身瞬间汽化,周围的炮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焦炭。
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开始。雷暴像长了眼睛,一道接一道精准劈向火炮阵地。每一击都带走数十条生命,每一击都在摧毁清河军最珍贵的远程火力。
天枢!干扰它!江临嘶吼。
天枢的光学传感器急速闪烁:需要分散力场盾能量...但这样电磁防护会减弱...
执行命令!
一道细微的能量束从天枢的力场盾分出,射向雷暴云。云层中的电光明显紊乱了一瞬,下一道闪电劈歪了,落在空地上。
但就这0.3秒的分神,代价惨重。
电磁风暴抓住力场盾的薄弱点,狂暴涌入。天枢的右翼瞬间碳化,破碎的金属片如黑雪纷飞。它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天枢!江临想要冲过去,被侍卫死死拉住。
烟尘中,天枢艰难站起。它的右臂完全损毁,左腿关节露出噼啪作响的电路,但光学传感器依然明亮:
主人...继续作战。我计算过...这是最优解。
地面战在极端劣势下展开。
失去电子设备,清河军回到最原始的作战方式。旗语指挥,号鼓传令,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
最惨烈的发生在峡谷东侧。秦岳军的蒸汽机甲部队开始推进,这些三丈高的钢铁巨人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肩部的多管机枪喷吐火舌。
惊雷军!散兵线突击!老将军赵莽亲自挥旗指挥。
最精锐的火枪兵分成小队,借助地形掩护向前推进。他们手中的后装枪射程不及对方,但精准度惊人。有士兵趴在弹坑里,冷静地瞄准机甲膝关节的液压管——
一台机甲踉跄跪地。但更多机甲压了上来,弹幕覆盖下,士兵成片倒下。
更可怕的是那些电弧塔车——它们释放的高压电弧能在瞬间将人汽化。一群敢死队抱着炸药包试图靠近,却在半路上就化作青烟。
报告伤亡!江临每问一次,心就沉一分。
第一兵团损失过半!
炮兵阵地全毁!
左翼...左翼快撑不住了!
战况最激烈时,江临突然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云晚带着医疗队,正在枪林弹雨中抢救伤员。她白色的医官袍已被鲜血染红,却依然在为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按压伤口。
云晚!回来!江临的嘶吼被炮声淹没。
就在这时,一台蒸汽机甲突破了防线,多管机枪对准了医疗队的方向。
江临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太远...
一道银光闪过。
天枢用仅存的左臂展开力场盾,挡在医疗队前方。机枪子弹打在盾上爆出密集火花,每一发都让它的身躯剧烈震颤。
带他们...撤退。天枢的机械音已经严重失真,我计算过...这是唯一...能保住医疗队的...方案。
苏云晚抬头看着那具挡在前方的残破身躯,泪水模糊了视线:天枢!一起走!
来不及了...天枢的光学传感器锁定那台机甲,主人...胜率已低于...30%。请求启动...最终协议。
江临如遭雷击:什么最终协议?
自毁核心...超频运行。换取十分钟...绝对算力优势。天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不准!江临几乎咬碎牙齿,我不准!
理性计算显示...这是最优解。天枢的传感器转向江临,第一次,那冰冷的光学镜头里似乎有了温度,用我的毁灭...换文明存续...值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破军的本体突然动了。它抬起右臂,掌心的发射器开始凝聚刺目的白光——目标直指江临的指挥车!
主人小心!天枢的预警与攻击同时到来。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江临看着那束死亡之光迎面射来,看着侍卫们奋不顾身地扑上前试图用身体阻挡,看着苏云晚撕心裂肺的呼喊...
然后,他看见银光一闪。
天枢用超越极限的速度出现在指挥车前。没有力场盾,没有闪避,它用残破的身躯硬接了这发电弧炮。
滋——
超高温瞬间碳化了天枢大半个躯体。它单膝跪地,仅存的左臂支撑着不倒,光学传感器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弟弟...天枢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停手吧...
它用最后的力量,向破军发送了一段加密信号。那不是战术数据,不是作战指令,而是...很多年前,在培养舱里,两个机器人幼体第一次学会识别星辰的记忆。
破军的动作停滞了。那具战争机器第一次出现了程序无法解释的。
天枢转向江临,传感器的光芒温柔得像人类的微笑:
主人...我愿用我的全部数据...换此文明...一线生机。
它的光学传感器彻底暗淡,残破的身躯依然跪立不倒,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峡谷突然寂静。连炮火都停止了,所有人都看着中央那具银色的残骸,看着它身后——破军那颤抖的炮口,第一次,没有立即发射下一击。
江临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听见苏云晚的哭声,听见将士们的哽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而远方的通天塔顶,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仿佛某个冰冷的程序,第一次尝到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