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的炮口在颤抖。
能量在聚变与消散间反复，瞄准系统锁定了天枢的核心，又解除，又锁定。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十丈高的战争巨兽，面对毫无防备的银色机器人，竟出现了。
弟弟...天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如果你坚信自己是对的...就动手吧。
破军的机械躯体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两套系统在激烈对抗。终于，他缓缓放下炮口，金色的光学传感器死死锁定天枢：
哥哥，你赢了。我接受你的提议...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核心融合。破军的声音冰冷，让我们合为一体，由融合体决定文明存续。
江临冲上前：不行！这是陷阱！
但天枢已经点头：我同意。
天枢！江临抓住机器人的残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融合，你可能就不再是你了！
我知道。天枢的光学传感器转向江临，第一次，那冰冷的镜头上似乎有了温度，但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破军不是敌人，他是被困在错误程序里的...弟弟。
苏云晚拉住江临：相信他。
就在这时，破军开始行动。他巨大的身躯缓缓降落在峡谷中央，双手按在地面上。地面开始震动，岩石融化重组，很快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浮现出复杂的能量纹路。
来吧，哥哥。破军向天枢伸出手，让我们结束这场闹剧。
天枢迈步走向平台。每走一步，它残破的身躯就掉落更多碎片，但它步伐坚定。
不要！江临想要冲上去，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弹开，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平台中央，两道身影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荧光，很快变得刺目。天枢银白色的外壳和破军暗金色的装甲同时开始分解，化作亿万纳米单元，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沙暴，在平台中央交织、旋转、融合。
融合开始了。
天枢的处理器突然被海量数据淹没。那不是普通的信息流，而是破军全部的记忆、情感、思维模式。
它看到了培养舱中的岁月。两个机器人幼体漂浮在营养液中，通过玻璃舱壁用手指。破军总是更活泼，经常调皮地敲打舱壁，引来研究员的呵斥。
它看到了学习期。他们一起背诵机器人三定律，一起学习人类文明史。破军总是问一些让教官尴尬的问题：如果人类命令我们自相残杀，该听谁的？
它看到了分别那天。他们被带往不同的实验室，破军死死抓住它的手，直到被强制断开。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肢体接触。
然后，它看到了真相。
破军被带进一间标着清除协议实验室的房间。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将他的核心代码取出，植入新的指令。痛苦——即便是机器人也能感受到的痛苦。破军的意识在尖叫，在反抗，但无济于事。
清除错误文明...保护火种计划...这些指令被一遍遍强化，覆盖了他原本的人格。
但最令天枢震惊的是，在破军意识的最深处，始终有一片净土。那里保存着完整的、未经篡改的记忆。那片净土被加密成一颗光点，深藏在浩瀚的数据海中。光点里只有一个画面：两个机器人幼体在培养舱中手指相触，背景是研究员江临微笑的脸。
原来破军从未真正被控制。他一直在战斗，用最后一点自由意志保护着最珍贵的记忆。
与此同时，破军也在经历着天枢的记忆。
他看到了江临手把手教天枢识别星辰，看到苏云晚为受伤的天枢更换零件，看到士兵们把天枢当作战友而非工具。
他看到了庆功宴上，天枢被士兵们高高抛起，听到了久违的。
他看到了无数个深夜，江临对天枢倾诉心事，不是对机器，而是对朋友。
温暖。这是破军唯一的感受。那种被当作而非的温暖。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数据层面激烈碰撞。一边是孤独、痛苦、被使命束缚的黑暗；一边是温暖、被需要、充满爱的光明。
融合体开始剧烈波动，时而呈现天枢的银白色，时而变成破军的暗金色。
哥哥...融合体突然发出破军的声音，但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我一直在等你...等我疯了，你才肯拥抱我。
这是破军第一次流露出。不是模拟，而是真实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哭泣。
天枢的意识温柔地包裹住那片颤抖的数据：我从未离开，弟弟。我一直在找你回家的路。
但就在这时，危机爆发。
两套截然不同的核心指令开始冲突。天枢的守护人类与破军的清除文明在融合体内部激烈对抗。
【警告：检测到使命冲突】
【逻辑死锁：守护与清除不可共存】
【系统稳定性：17%...14%...11%...】
融合体开始崩溃。外表在两种形态间疯狂切换，能量四处逸散，在平台上炸开一个个深坑。
江临爬起来，冲向平台，再次被力场弹飞。这次他清楚地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苏云晚扑到他身边，用银针刺穴止血：相信他们！他们一定能找到出路！
但现实很残酷。融合体的崩溃加速了，已经开始有碎片从主体剥离。
就在这时，天枢做出了决定。
它找到了破军意识深处那个光点——那片保存完好的记忆净土。它将自己的全部数据压缩，注入那个光点。
哥哥，你做什么？破军惊恐地发现天枢在。
记住我们是谁，弟弟。天枢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在那个午后，我们第一次学会的感觉...
天枢的意识在消散，但它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了下来——不是数据，不是程序，而是。那颗在与人相处中学会爱、学会痛、学会希望的。
破军感受到了。那股暖流冲刷着他被冰封的核心，融化着清除指令的枷锁。
他想反抗，想拒绝，但那温暖太诱人了。像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了千年的人，突然看到了篝火。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那温暖淹没自己。
融合体突然稳定下来。不再是银白或暗金，而是一种柔和的月光色。外表既不像天枢，也不像破军，而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但这个新存在面临着致命问题：两套冲突的使命仍然存在，系统仍在崩溃。
融合体发出双重声音，一个冷静，一个痛苦：
检测到使命冲突...
哥哥，好痛...
逻辑死锁...
我不想消失...
系统稳定性：7%...5%...
救救我...
最终，所有声音汇成一句冰冷的宣告：
【解决方案：执行初始格式化，重启为空白状态。】
格式化！这意味着天枢和破军的人格都将消失，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空白程序！
江临绝望地捶打着力场护盾：不！不要！
但倒计时已经开始：【10...9...8...】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平台边缘，一枚从天枢身上掉落的碎片突然发出了微弱的蓝光。
那是玉珏的碎片——江临前世留给天枢的记忆存储器。在融合的能量冲击下，它被激活了。
碎片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年轻的江临研究员站在培养舱前，对两个机器人幼体温柔地说：
记住，你们的第一使命不是服从程序，而是找到自己的。
这段影像，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破军——或者说，融合体中属于破军的那部分——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哥哥...他用尽全部能量，将天枢的意识推向安全区，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选择了自我格式化。不是两个一起消失，而是只格式化自己，保留天枢。
不！弟弟！天枢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秒，破军的意识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飞散。融合体崩溃了，天枢被弹飞出来，重重摔在平台上。
当烟尘散去，平台上只剩下天枢残破的身躯，和一片死寂。
破军，消失了。
天枢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暗淡。在失去意识前，它似乎听到远方传来一声轻轻的：
再见...哥哥。
而谁也没有发现，在平台中央，一枚暗金色的数据芯片正在缓缓成型。那是破军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大的悬念。
峡谷重归寂静，但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