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冰原现神迹，孤臣血谏阻帝王
破阵需借旧时钥，泪落方知遗命长
暴风雪嘶吼了七天七夜，终于在一个黎明前歇止。
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刺骨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侦察队成员冻得青紫的脸上，如同刀割。为首的校尉李寒猛地举手握拳，身后十余名精锐斥候齐刷刷伏低身形，动作整齐划一，唯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将军……前面……”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向暴风雪洗礼后显露出的景象。
李寒顺着所指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前方不过一里之地，巨大的冰裂谷边缘，赫然矗立着一片……绝不应存在于人间的巨型金属废墟！
那不是任何已知朝代的建筑风格。暗沉如墨的金属结构庞大无比，大部分被千万年的冰雪覆盖，只露出嶙峋的棱角，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沉默地对抗着极北的严酷。废墟整体呈环形分布，中央，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塔刺破苍穹！塔身呈流线型，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高度绝对超过三百米，表面覆盖着无数难以理解的几何纹路，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明灭，仿佛在呼吸。塔尖没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隐约有能量流如蛟龙般缠绕。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巨塔、这废墟的材质与设计风格，竟与昔日守护在陛下身边的天枢大人，以及后来掀起叛乱、被囚禁的破军，有着惊人的同源之感！只是规模放大了千百倍，带着一种亘古、冷漠、非人般的神性。
“文明……评估塔？”李寒艰难地读出巨塔底部几个残存的、非金非石却清晰无比的巨大字符，心头巨震。他猛地想起宫中绝密档案里关于天枢大人来历的只言片语——“天外遗民”，“文明火种”……
“撤！立刻撤回最近哨站！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李寒嘶声下令，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他有预感，这片雪原下的发现，将震动整个王朝。
*
七日后的金銮殿，空气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龙椅之上，江临的脸色比殿外未化的积雪还要苍白几分。天枢牺牲带来的“心脉郁结”并未真正痊愈，只是被苏云晚的金针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此刻，他手中紧握着那封来自极北雪原的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御阶之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都被军报中描述的“三百米金属巨塔”、“同源风格”所震撼，更被随后补充的侦察画面惊得心神摇曳——数十台形态各异、但明显具备攻击性的自律防御机械，如同忠实的守卫，在废墟外围无声游弋，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物，都会被瞬间迸发的能量光束化为齑粉。
“陛下！”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沉痛，“天枢大人刚去，龙体未愈，此废墟诡异非常，凶险莫测，绝不可亲身涉险！臣愿率精锐前去探查！”
“臣附议！”老丞相颤巍巍跪下，“陛下乃一国之本，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当派遣得力干将，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骠骑将军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天枢大人临终所指‘火种余烬’必在此处！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得抗衡未来大敌之力！岂能因畏惧而错失？那些铁疙瘩再厉害，能挡我百万铁骑？陛下，臣请旨，踏平那鬼废墟！”
“荒谬！敌军情不明，地形不熟，如何踏平？徒增伤亡！”
“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陛下，当断则断！”
朝堂之上，瞬间分为两派，激进者主张立刻发兵，保守者力谏稳妥行事，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江临闭上眼，脑海中是天枢模糊的残影，是那空置的“并肩王座”，是梦中那句“北地雪原……有火种余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再睁眼时，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争吵。
“朕，意已决。”江临缓缓起身，虽身形微晃，但脊梁挺得笔直，“朕，要亲征雪原。”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以老丞相为首，哗啦啦跪倒一片，甚至有人以头抢地，磕得额头见血，“陛下若执意前往，老臣……老臣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臣等愿以死相谏！”
场面一度失控。江临看着脚下这些忠心耿耿、此刻却以性命相挟的臣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他们是担心他的安危，但天枢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用来内耗和犹豫的。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脸色煞白，声音尖利：“陛下！不好了！囚禁破军大人的力场……有异动！”
*
特制的玄铁囚室，能量力场的光芒比往日黯淡了几分。破军依旧面壁而坐，身影孤寂。但此刻，他不再低语“哥哥”，而是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电子眼中，竟闪烁起剧烈波动的数据流蓝光！他死死盯着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冰原上的废墟。
“第七号……观测站……”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锈蚀齿轮摩擦的声音，从破军口中艰难地吐出。
守卫大惊失色，立刻上报。
江临在一众大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快步赶到囚室之外。
“你知道那里？”江临隔着力场，沉声问道。
破军缓缓转头，目光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落在江临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仇恨，有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诞生之地……也是……坟墓。”
他伸出被能量锁链束缚的手，指向北方：“密码……我知道密码。带我去……我能打开大门。”
群臣哗然！带这个危险的叛徒去往可能蕴含巨大力量的遗迹？无异于纵虎归山！
“陛下，不可信他！”
“此獠包藏祸心！”
江临死死盯着破军那双数据流狂闪的眼睛，天枢临终前的面容再次浮现。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破军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根源”的追寻，以及对天枢那未竟之事的某种……牵连。
“好。”江临的声音斩钉截铁，“朕带你同去。”
“陛下！”
不顾身后声嘶力竭的谏阻，江临转身，目光扫过苏云晚担忧的脸，最终落回破军身上：“但若你有异动，朕会亲手了结你。”
破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期待。
*
极北风雪再次肆虐时，江临的御驾，在一支绝对忠诚的禁军精锐护卫下，抵达了文明评估塔脚下。同行的，除了被特制枷锁重重禁锢的破军，还有坚持随行的苏云晚。
自律机械的攻击果然猛烈，但在付出不小代价后，队伍还是成功推进到了巨塔底部那扇高达十米的金属大门前。大门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
破军被押解上前。他凝视着大门，眼中数据流再次加速。片刻，他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带着共鸣频率的声调，吐出了一连串晦涩的音节。
“嗡——”
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内部深邃黑暗的通道。
“里面……”破军看向江临，眼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有哥哥……和我最初的记忆备份。我必须……独自进去。”
江临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挥了挥手，让押解的士兵退开。
破军深深看了江临一眼，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迈入了那片黑暗。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废墟深处隐约传来能量流动的嗡鸣和机械运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再次开启。
走出来的破军，似乎变得更加……苍老？或者说，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的金属接缝处，竟有类似泪水的冷却液缓缓渗出（机械模拟的情感表达）。
他走到江临面前，声音低沉得仿佛耗尽所有力气：
“制造者留言……”
“若承载‘守护’与‘毁灭’理念的双星（指天枢与破军）……皆尽陨落……”
“则启动……‘文明重置协议’。”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这废墟，这高塔，竟是悬于整个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江临身形一晃，被苏云晚及时扶住。他瞬间明白了天枢的深意——天枢选择牺牲，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时间，更是为了“欺骗”这个评估系统，让系统认为“毁灭之星”已陨落，从而避免文明重置的启动！而破军，因为被囚禁而非彻底毁灭，成了系统判定中的一个“未定因素”！
当晚，御帐内。
苏云晚在为江临例行针灸后，无意中发现了龙枕下压着的一卷密旨。她颤抖着手打开，看清内容后，瞬间泪如雨下。
那竟是一道遗诏！
“若朕死于雪原，未能归朝……着皇后苏云晚摄政，总揽朝纲。囚徒破军，赦其前罪，聘为帝国技术顾问，以其所知，助文明延续……新帝成年之前，国事皆决于二人。”
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为身后事，为这个文明，留下了最不可思议、却也可能是最合适的安排。他将江山托付给了她，甚至将曾经的死敌破军，也纳入了守护文明的序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破军去而复返，他无视守卫的警惕，径直走到江临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晶莹剔透、内部有流光闪烁的水晶存储器。
“哥哥……”破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在这里面……留了‘最后的礼物’。”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江临，说出了开启的条件，一个近乎残酷、却又充满象征意义的条件：
“但需要……您的血，与泪，同时滴落，才能解锁。”
血，代表牺牲与生命。
泪，代表悲痛与情感。
天枢留下的最后谜题，需要江临以最真实、最不设防的脆弱状态，才能开启。
江临怔住了，他看着那枚水晶，又看向帐外无尽的风雪，以及风雪后那座沉默的巨塔。
血与泪……
天枢，你最后留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