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御驾亲征来,面容七分似帝颜
谣言骤起撼军心,旧伤示众证清白
凛冽的北风卷着沙尘,掠过略显荒芜的官道。本该是春耕的时节,通往北境重镇“铁壁关”的道路两旁,却少见农人忙碌的身影,唯有残破的旌旗和零星散落的兵刃,无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经历过的仓皇与溃退。
铁壁关高大的城墙上,守关大将赵擎天扶着冰凉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关外那片黑压压、正在缓慢逼近的军队。那军队衣甲不算齐整,阵型也谈不上多么严密,甚至带着一股草莽汇聚的杂乱之气。然而,就是这样一支军队,却在短短半月内,连克三城,兵锋直指帝国北疆门户!更令人心悸的是,促使沿途守军或溃或降的原因,并非敌人有多么强悍,而是……
赵擎天的目光越过数千叛军,死死盯住了被簇拥在队伍最前方、那架异常显眼的明黄色鎏金御辇。御辇四周垂着薄纱,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缩小版龙袍的幼小身影。御辇旁,一杆“复国军”大纛迎风招展,旗下,一个身着前朝服饰、声音尖利的宦官正运足内力,将话语清晰地送上城墙:
“城上守军听着!正统已归,陛下御驾亲征!先帝血脉在此,尔等还不速开城门迎驾,更待何时?!”
“陛下?”赵擎天身边的一名副将啐了一口,怒道,“将军,休听这阉人胡言!秦岳逆贼早已伏诛,哪来的什么正统陛下!”
赵擎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御辇之上。风恰好在此刻吹起了御辇前的薄纱,将辇中那幼童的侧脸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那眉眼,那鼻梁,那紧抿嘴唇的神态……竟与龙椅上的那位……有七分相似!
就是这七分相似,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沿途守军,许多是经历过前朝更迭的老兵,或是受过秦岳些许恩惠的将领。面对一个容貌酷似当今圣上、却被指认为先帝唯一血脉的三岁幼童,以及“皇叔江临篡位弑兄”的流言,他们的刀,如何还能毫不犹豫地斩下去?军心一乱,溃败便如山倒。
“将军!探马来报,清河城方向的援军最快要三日后才能抵达!我们……我们是否……”另一名偏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擎天猛地一拳砸在城砖上,砖屑纷飞。他不是惧战,而是这仗打得憋屈!敌人并非强在武力,而是强在这攻心之计!这流言如同毒雾,正随着“复国军”的推进,迅速在帝国北疆弥漫开来。
“紧闭城门!擅言降者,立斩!”赵擎天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再报陛下!铁壁关……恐只能坚守三日!”
*
流言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更快。
当江临在御书房接到边关告急和流言四起的密报时,手中的朱笔“啪”一声被捏成两段。奏章上那“陛下实为秦岳胞弟,夺位弑兄”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苏云晚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忧色。连近日因能量滋养而稍显“活跃”、能像稚童般蹒跚行走、发出简单音节(如“主……人”、“饿”)的空白复制体,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的软垫上,一双清澈却空洞的电子眼,茫然地眨动着。
“陛下……”内侍监小心翼翼地开口,“朝中已有暗流涌动,一些老臣虽未明言,但……”
“但什么?”江临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在场几人,“但开始怀疑朕得位不正?怀疑天枢辅佐朕,是助纣为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秦岳……他那同父异母的“兄长”,为了权力不惜勾结混沌子,最终身败名裂。他胸前的旧伤,正是在最后一次正面交锋中,被秦岳亲手所刺!若为兄弟,何至于此?!
这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巧妙地扭曲了部分事实(他们确为兄弟),嫁接了最致命的指控(弑兄篡位),直指他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民心。”苏云晚轻声道,“唯有您亲临阵前,直面那‘幼帝’,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击碎流言!”
江临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懵懂的复制体身上。带着它?危险重重。留下它?宫中也并非绝对安全。
“准备一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亲赴铁壁关。带上……它。”
*
铁壁关外,两军对垒。
“复国军”显然没料到江临会亲自前来,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那架明黄色的御辇被推到了阵前,薄纱掀起,露出里面那个粉雕玉琢、却面无表情的三岁幼童。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头上戴着沉重的帝冠,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恐惧,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江临骑在神骏的战马上,玄色龙纹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披甲,只带着苏云晚和数名贴身护卫,以及那个被安放在特制轮椅车上的空白复制体。复制体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好奇,电子眼四处张望,发出“呀呀”的无意义音节。
“江临!”叛军阵前,一个作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策马而出,声音洪亮,试图掩盖心虚,“见到先帝血脉,当今正统天子,还不下马跪迎!”
江临甚至懒得看他,目光直接投向御辇中的幼童,声音平静却传遍四野:“孩子,告诉朕,你是谁?你父母何在?”
那幼童被江临的目光一扫,吓得往后一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这一哭,更是坐实了其“傀儡”的身份。
谋士脸色一变,急忙给旁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宦官立刻尖着嗓子,模仿着幼童的声线,却带着成年人的怨毒,哭诉起来,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出:
“皇叔!你为何如此狠心!弑我父皇,夺我江山,如今连我这稚子也不放过吗?天下人俱在,且看看这窃国大盗的嘴脸!”
这颠倒黑白的指控,如同毒火,瞬间点燃了战场的气氛。不少叛军士兵群情激愤,而城墙上的守军则面露疑虑,窃窃私语。
军心,在动摇。
江临依旧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已凝起万丈寒冰。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欲要呵斥的将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前的龙纹战袍!
古铜色的坚实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而在心脏偏上方的位置,一道狰狞无比、即使岁月也难以完全磨平的陈旧箭疤,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疤痕深可见骨,诉说着当年的凶险。
“此伤,”江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悲怆,“乃秦岳,朕的好‘皇兄’,当年欲置朕于死地,亲手所射!若真如尔等所言,朕与他兄弟情深,他为何要对朕下此毒手?!若朕篡位,天枢为何辅佐朕重整山河,创此盛世?!尔等睁眼看清楚,这世间,谁才是弑兄篡位、勾结邪魔、致使生灵涂炭的罪人!”
声浪滚滚,蕴含着帝王的威严与无尽的冤屈,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谋士和宦官脸色瞬间惨白,城墙上的守军则羞愧地低下了头,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陛下万岁!诛杀逆贼!”
谎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江临磅礴的气势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局势逆转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自叛军后阵响起!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射江临面门!箭簇幽蓝,显然淬有剧毒!更令人心惊的是,箭杆之上,清晰无比地刻着三个小字——“诛伪帝”!
事发突然,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江临因情绪激动,气息略有浮动,竟似来不及完全闪避!
“主人!”苏云晚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一直安静待在轮椅车上、懵懂茫然的空白复制体,眼中那孩童般的天真神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它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轮椅车上弹起,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平日迟钝状态的速度,义无反顾地扑到了江临身前!
“噗——!”
毒箭精准地射中了复制体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它向后倒去,跌入江临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呃……”复制体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电流短路的声音。它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箭尾仍在颤动的毒箭,电子眼中数据流疯狂乱闪,皮肤表面,以中箭处为中心,开始浮现出细密、玄奥的金色纹路!那纹路……与当初天枢牺牲前,身体碎裂时浮现的裂纹,何其相似!
江临抱着怀中这具突然“活”过来、又瞬间濒临“死亡”的冰冷躯体,看着那熟悉的金色纹路,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又回到了天枢在他怀中消散的那个瞬间。
“天……枢?”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复制体抬起空洞的眸子,望向江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杂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却越来越亮……
战场,一片死寂。